《汴京女仵作》8点半

81、 黑石渡 黑

　　黑石渡位于汴水北岸，因渡口两岸遍布黑色的礁石而得名。这里原本只是一个小渔村，但因为地处水路要冲，逐渐发展成了一个热闹的集镇。镇上客栈、酒肆、货栈一应俱全，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歇脚中转，三教九流的人物汇聚于此。

　　王善良和欧阳倩到达黑石渡时，正值晌午。镇上的集市熙熙攘攘，卖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位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人牵着马在人群中穿行，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么大的镇子，要找一个接头地点，无异于大海捞针。”欧阳倩低声说。

　　“不一定。”王善良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座两层高的砖木结构建筑上，那是一座酒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望北楼”三个大字，“如果我是做秘密生意的人，一定会选在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便于隐藏，也便于观察。”

　　两人在望北楼前停下脚步。酒楼的门面不算大，但生意很好，一楼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一个肩搭白毛巾的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楼上还有雅座，清净敞亮，请随小的来。”

　　他们跟着伙计上了二楼。二楼果然比一楼安静许多，用屏风隔成了几个半开放的小间。伙计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一个位置，窗外正对着汴水河面，视野开阔。

　　王善良随意点了几样菜，等伙计离开后，才低声对欧阳倩说：“你看对面的河岸。”

　　欧阳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岸的河滩上，堆放着大量的木材和石料，有几个工人正在装卸货物。看起来和普通的码头作业没什么两样，但她很快注意到了异常——那些工人虽然穿着粗布短打，但动作整齐利落，搬运货物时相互配合默契，不像普通的苦力，更像受过训练的兵卒。

　　“是禁军的人？”欧阳倩问。

　　“有可能。”王善良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挡自己的视线，“而且你看码头最左边那间货栈，门口站着两个人，虽然穿着便服，但站姿挺拔，腰杆笔直，是行伍出身的人没错。”

　　两人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在二楼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王善良和欧阳倩这一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二位可是从汴京来的？”那人在桌前站定，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不失分寸。

　　王善良放下茶杯，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从站姿和说话的语气来看，不像普通的商贾，倒像是一个经常与官府打交道的人。

　　“正是。”王善良不动声色地回答，“阁下是？”

　　“在下姓冯，单名一个义字，是这黑石渡的里正。”那人微微一笑，“方才在楼下听伙计说有汴京来的客人，便上来打个招呼。二位远道而来，不知是路过还是办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善良心中一动。一个里正，亲自上楼来跟素未谋面的外地客商打招呼，未免过于殷勤了。要么是这个里正天生热心肠，要么——就是有人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派他来探虚实。

　　“多谢冯里正好意。”王善良笑着说，“我们只是路过，歇歇脚就走，不敢劳烦。”

　　冯义也不多留，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下楼了。但他下楼之前，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王善良放在桌边的那本账册上扫了一眼——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但王善良捕捉到了。

　　“他认识那本账册。”等冯义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王善良压低声音对欧阳倩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下楼之前看了一眼账册。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里正，不会对客人随身携带的物品产生兴趣。除非他知道这本账册的存在，知道它会出现在这里。”

　　欧阳倩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我们刚到黑石渡，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不止是盯上。”王善良的目光变得凝重，“是有人在这里等着我们。陆震让我们来黑石渡，也许并不是因为他相信我们能在这里找到线索——而是有人希望我们来这里。”

　　他的话让欧阳倩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如果王善良的推测是真的，那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陆震提供的信息、那本账册的破译、黑石渡这个地点——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目的就是把引到这里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欧阳倩问。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招呼伙计结账。

　　“既然主人已经知道客人来了，那客人也不必躲躲藏藏了。”他说，“我们光明正大地去会一会这位冯里正。”

　　两人下楼走出望北楼，沿着街道往镇中心走去。黑石渡的镇中心有一座祠堂，祠堂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片阴凉。冯义正站在榕树下，和一个白发老者说着话，看到王善良和欧阳倩走过来，他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微笑着迎了上来。

　　“王公子，欧阳捕头，二位果然不是路过。”冯义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既然来了，不妨到寒舍坐坐，喝杯茶，慢慢聊。”

　　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王善良和欧阳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跟着冯义，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座僻静的宅院前。宅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几丛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冯义推开院门，侧身让客：“请。”

　　王善良迈步跨过门槛，却在踏入院门的一瞬间停住了——院子里站着四个人，都是一身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而正屋的门槛内，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