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76、 吴家往事 走

　　走访完所有邻居之后，王善良和欧阳倩回到了府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后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赵铁柱已经按照王善良的吩咐，从档案房中调出了吴家的相关资料——几张泛黄的户籍登记表，以及一份八年前的房屋买卖契约。

　　户籍登记表保存得还算完整，纸张虽然已经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吴家的户主是吴有德，木匠，汴京本地人氏，生于淳化年间，妻周氏。其子吴长安，亦为木匠，娶妻林氏。孙吴兴哥，生于户籍登记那年，当时还不满周岁。一家五口，三代同堂，住址登记为城西梧桐巷二十三号——正是那座废弃宅院。

　　从户籍登记表上看，吴家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汴京市民家庭，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但那份房屋买卖契约，却让王善良看出了问题。

　　契约显示，吴家的宅子在八年前的十月被出售，买方是一个名叫“郑三”的人，成交价格为纹银八十两。契约上有吴有德的签名和手印，从表面上看，手续齐全，合乎规范。但王善良将契约举到窗前，借着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看这里。”他将契约平摊在桌上，指着签名处让欧阳倩看，“签名和手印的位置偏下，离正文的最后一行有一段不小的空隙。正常的契约签名，通常会紧跟在正文后面，或者另起一行居中书写。但这个签名却缩在左下角，像是签在一张已经写好的契约的空白处，而不是在书写时预留的位置。”

　　欧阳倩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如王善良所说。不仅如此，她还注意到签名笔迹僵硬，笔画断断续续，有几处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抖动和停顿，不像是正常书写，更像是被人握着手指引着写下的。

　　“这份契约有问题。”王善良下了结论，“签名很可能是被迫签下的，甚至可能是在吴有德已经无法正常书写的情况下被人强行按着手签的。”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郑三就很有问题了。”欧阳倩说。

　　王善良点了点头，转头对站在门口的赵铁柱说：“你去查一下这个郑三是什么人，现在在哪里，越快越好。”

　　赵铁柱领命去了。他这一去，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他带回的消息让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郑三是个赌徒，在城西一带颇有些名气——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他早年在一家货运行当脚夫，后来染上了赌瘾，把家底输了个精光，老婆也跟人跑了。此后他便在汴京城里东游西荡，靠借债和替人跑腿过活。大约七年前，也就是吴家宅子卖掉后的一年左右，郑三忽然从汴京消失了。有人说他是欠了太多赌债跑路了，也有人说他是被人追债打断了腿躲到乡下去了，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一个赌徒，从哪里弄来八十两银子买房？”王善良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就算他走了狗屎运赢了一大笔钱，以他的为人，也不可能拿去买房子——他只会拿去赌场里继续赌。”

　　“会不会是替别人买的？”欧阳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真正的买家不方便出面，就找一个中间人代买。郑三这样的人，只要给够了钱，什么都愿意干。”

　　“有这个可能。”王善良点了点头，“如果能找到郑三，问清楚他背后的买家是谁，这个案子就有突破口了。”

　　“但郑三已经失踪好几年了，上哪儿去找？”赵铁柱为难地说，“汴京城这么大，城外还有那么多村镇，要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王善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枝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欧阳倩坐在桌边，没有打扰他。她重新拿起那份房屋买卖契约，翻来覆去地看，目光停留在吴有德的签名上。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吴有德在契约上签名的时候已经被胁迫甚至已经被控制住了，那这份契约本身就是一件罪证。而那个真正的买家，花了八十两银子买下一座闹过人命的宅子，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炒地皮或者自住。

　　那座宅子里，除了枯井里的五具骨骸之外，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也许是凶手想要掩盖的东西，也许是凶手想要得到的东西。

　　她放下契约，抬起头来，看着王善良的背影，说了一句：“那座宅子，我们可能还需要再搜一遍。”

　　王善良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契约，折叠好收进袖中，然后迈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一早，带上铁锹和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