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74、拼骨 从

　　从枯井里上来之后，王善良和赵铁柱用木板做了一副简易担架，将井底的骨骸一具一具地清理出来，小心地运回了府衙。这项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最后一筐骨骸才被从井底吊上来。

　　赵铁柱累得瘫坐在井口边上，大口喘着气，衣裳被汗水和井壁上的青苔浸透了大半。他看了一眼那几只装满骨骸的箩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得是多少条人命啊……”

　　没有人回答他。

　　骨骸被全部运回府衙之后，停尸房的地面上铺满了白布，骨骸按照出土的位置和顺序，一具一具地摆放在白布上。欧阳倩点起了所有的油灯，将停尸房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开始了她从业以来最艰难的一次拼骨工作。

　　拼骨——将散乱的骨骸按照人体结构重新拼接起来，还原每一具骨架的原貌——是仵作的基本功之一。但这一次的情况远比她以往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复杂：骨骸来自多个个体，相互混杂，有些骨头缺失，有些骨头碎裂，有些骨头已经被泥土腐蚀得面目全非。要将它们一具一具地分开、配对、拼接，无异于完成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

　　她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站在摆放着骨骸的白布前，静静地观察了很长时间。她的目光从一块骨头移到另一块骨头，像是在和它们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动手。

　　她先根据骨骼的大小和形态，将明显属于不同个体的骨头分开——成年男性的骨骼粗大厚重，成年女性的骨骼纤细轻盈，少年的骨骼则尺寸更小、关节面尚未完全发育成熟。这一步相对简单，花了大半个时辰，她将混杂在一起的骨骸初步分成了五堆。

　　然后她开始进行更细致的配对。她拿起一根股骨，在属于同一堆的其他骨头中寻找与之匹配的髋骨——关节面的形状和大小必须完全吻合，才能确定它们属于同一个人。这项工作极其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比对，有时为了确认两块骨头是否属于同一个体，要反复翻转、观察、比对好几次，才能做出判断。

　　王善良站在停尸房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她。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灯光下专注工作的身影，偶尔帮她递一下工具或者调整一下灯盏的位置。两人没有说话，但配合默契，像是已经共事了很久的老搭档。

　　夜渐渐深了。府衙院子里安静下来，差役们陆续下了值，连赵铁柱也回去休息了。只有停尸房的灯火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到了将近子时的时候，欧阳倩终于直起了腰。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低头看着面前已经初步拼合完成的五具骨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五具骨架，一字排开在白布上。三具成年男性，一具成年女性，一具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性别尚难以确定。五具骨架都不完整，或多或少都有缺失的部分，但主要的骨骼都已经归位，每一具骨架的大致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王善良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五具骨架，沉默了片刻，说：“一家五口？”

　　“很有可能。”欧阳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成年男性三具，可能是祖父、父亲和长子。成年女性一具，可能是母亲。少年一具，可能是次子或者女儿。这个年龄结构和人口组成，和吴家的情况高度吻合——邻居说吴家当年住着老两口、小两口和一个孩子，正好是五口人。”

　　“死因呢？”

　　欧阳倩走到那具成年男性的骨架旁边，蹲下来，指着颅骨顶部的一道裂缝说：“这具颅骨上有一道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位置在头顶偏后，力度很大，直接造成了颅骨线性骨折。如果当时没有立即死亡，也会在短时间内丧失意识。”

　　她又走到另一具成年男性的骨架旁，指了指胸骨附近的几根肋骨：“这几根肋骨的断裂方式不一样——不是钝器击打造成的，更像是被利器刺入后切断的。断裂面平整，边缘锐利，和我们在井口看到的那几块骨头上的砍切痕迹一致。”

　　“也就是说，这五个人并不是死于同一种方式。”

　　“对。”欧阳倩站起身来，“有人是被钝器打死的，有人是被利器刺死的，还有人——比如那具少年的骨架——没有发现明显的致命伤，可能是被勒死或者掐死的。这说明凶手使用了多种手段，而且对不同的人用了不同的方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白森森的骨架上面，声音低了下去：“凶手和这些死者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很近。近到他需要用不同的方式来对待每一个人。”

　　停尸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王善良看着那五具骨架，良久，说了一句：“明天去查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