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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庭审之日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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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仁的案子在按察使司开审的消息传开后,汴京城里不少人都在暗中关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坐立不安,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瞧这场官司怎么收场。毕竟赵怀仁在汴京经营多年,根深叶茂,即便被收押了,也有人说他迟早会翻盘。
开审那天是个晴天,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按察使司衙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将门楣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照得格外清晰。但这份明亮并没有驱散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气氛——就连门口石狮子投下的影子,都像是比往日沉了几分。
王善良作为主办此案的官员,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官袍,仔细整理好衣冠,将案卷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带着赵铁柱出了门。他没有坐轿,一路步行往按察使司走去,赵铁柱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只装满证据的木匣,脚步沉稳。
欧阳倩没有资格进入庭审大堂。按察使司审理重案,非相关人员一律不得旁听,这是规矩。但她还是来了。她站在按察使司大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下,远远地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她没有穿平日里的素色衣裳,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袄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庄重了几分。
大门内外站了不少人。有府衙的差役,有按察使司的属官,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陌生面孔,有的靠在墙边晒太阳,有的蹲在路沿上抽烟,看着像是来看热闹的,又像是来打探消息的。没有人注意到树下的那个年轻女子,也没有人知道她就是这桩案子最初的起点。
庭审从辰时正式开始。
按察使司的大堂比府衙更加宽敞威严,正中悬挂着“明镜高悬”的金字匾额,两侧立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杜佥事端坐堂上,身着绯色官袍,面色沉静如水。两侧的差役手持水火棍,分列而立,鸦雀无声。
赵怀仁被带上堂的时候,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有些散乱,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他在堂下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杜佥事脸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杜佥事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表演。惊堂木一拍,庭审正式开始。
王善良作为原告方主事官员,首先陈述了案情经过——从沈玉郎的尸体被发现,到粮库账目核查,再到钱友德离奇死亡,最后到芸娘被绑架和铁盒子的发现。他的陈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支撑,没有一句废话。他说完之后,将案卷和证据一一呈上,由杜佥事当场核验。
赵怀仁的辩护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讼师,在汴京城里颇有名气,据说从未输过官司。他试图从几个方面进行反驳:一是质疑粮库账册的真实性,声称那可能是钱友德私自伪造的;二是质疑沈玉郎的死与赵怀仁之间的因果关系,认为缺乏直接证据;三是质疑芸娘的口供可信度,称她身为醉花楼的清倌人,“品行存疑”。
杜佥事听完双方的陈述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让人传唤了马六和刘护院上堂作证。
马六上堂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说话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但他还是把赵怀仁指使他去土地庙取铁盒子、以及多年来替赵怀仁跑腿送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的口供和王善良提交的证据完全吻合,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刘护院上堂的时候,态度比马六沉稳得多。他没有看赵怀仁,目光一直盯着地面,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将自己如何受赵怀仁指使杀害欧阳靖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连那个老讼师都没有立刻提出反驳。
杜佥事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赵怀仁,问了一句:“赵怀仁,你对以上指控,有何辩解?”
赵怀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欧阳靖的事,是我安排的。但粮库的账目,钱友德才是主谋,我只是失察。”
这句话一出口,大堂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老讼师的脸色变了,转头看向赵怀仁,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当事人会在堂上自行认罪,而且是在没有和他商量的情况下。
杜佥事没有给赵怀仁更多发挥的空间。他再次拍响了惊堂木,制止了堂下的骚动,然后宣布休庭评议。
午时三刻,杜佥事重新升堂,当庭宣读了判决。
赵怀仁贪墨粮库公粮、收受贿赂、买凶杀人、绑架良家女子,数罪并罚,判斩监候,上报刑部复核。钱友德虽已死,但其贪墨罪名成立,家产充公。马六流放三千里。刘护院流放三千里。
判决宣读完毕之后,赵怀仁被差役带下堂去。他走过王善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王大人,你赢了。但你以为汴京城的浑水就只有我一个人搅的吗?”
王善良没有回答。赵怀仁笑了一下,跟着差役走了。
庭审结束后,王善良走出按察使司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梧桐树下的欧阳倩。他朝她走了过去,走到近前,站定,说了一句:“定了。”
欧阳倩没有问结果,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赵怀仁数罪并罚,判斩监候。”王善良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父亲那件案子,杜佥事也一并审了。赵怀仁供认不讳。判决书上会写明——前任汴京仵作欧阳靖,系被赵怀仁指使刘护院杀害,沉冤得雪。”
欧阳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地面上那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区域,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看着王善良,声音有些发涩,却很平稳:“谢谢你。”
“不是我的功劳。”王善良说,“是你自己一步步查出来的。”
两人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按察使司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了,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一切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王善良问。
欧阳倩想了想,说:“继续当仵作。汴京城里每天都有案子,死人不会因为赵怀仁被判了刑就不再出现。”
王善良嘴角微微一扯,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那就继续当吧。府衙的仵作职位,还给你留着。”
欧阳倩点了点头,转身朝府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王善良说。
欧阳倩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一路向着府衙的方向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