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69、秋日清晨 这

　　这一夜，欧阳倩睡得并不安稳。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刘护院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我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按住他的手脚，等了一会儿，他就不动了。”她试图想象那个场景：她父亲坐在验尸房的桌前，正在写什么东西，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停止想象。但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又一波涌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一线晨光从窗纸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些沉，但心里却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她洗漱完毕，换好衣裳，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深秋的早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像薄纱一样挂在空中，一动不动。远处的屋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看了一眼停尸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后堂的方向，然后迈步朝后堂走去。

　　王善良已经到了。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粥，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看到欧阳倩进来，他放下粥碗，打量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欧阳倩没有多说，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两人默默地喝着粥，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书案上，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晰可见。院子里传来差役们打扫落叶的沙沙声和互相打招呼的说笑声，一切和往常一样平常。

　　一碗粥喝完之后，欧阳倩放下碗，抬起头来，说：“我想去一趟我父亲的坟前。”

　　王善良放下筷子，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今天衙门里没什么要紧事，我给你放一天假。”

　　“不用放假。”欧阳倩说，“我去去就回，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王善良没有再坚持，只是说：“路上小心。”

　　欧阳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出了后堂。她回到住处，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从箱子底层取出一叠纸钱和一炷香，用布包好，揣在怀里，然后出了府衙的后门。

　　她父亲的坟在汴京城西郊外的一片山坡上，离城大约五六里地。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坟茔不大，坟包上的草已经枯黄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墓碑上的字迹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先考欧阳公讳靖之墓”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她蹲在坟前，将纸钱点燃，又将那炷香插在坟前的泥土里，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没有哭。她跪在坟前，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轻声说了一句话：“爹，女儿找到害你的人了。你安息吧。”

　　青烟在秋风中飘散，融入高远的天空中，消失不见了。她跪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府衙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王善良不在后堂，赵铁柱告诉她，王善良去了大牢，说是要最后核对一遍赵怀仁的口供，为即将到来的庭审做准备。

　　欧阳倩没有去找他。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将那份旧卷宗和那封信重新收好，锁进了箱子里。然后她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了停尸房。

　　停尸房里没有新的尸体，空荡荡的。她拿起扫帚，将地面清扫了一遍，又用抹布将验尸台擦拭干净。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她在验尸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停尸房的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明亮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药的气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出了停尸房。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有些路很长，但一步一步走下去，总会走到尽头。她父亲的案子，走完了最长最难的那一段。接下来的路，虽然还不知道通向何方，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