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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深夜来客
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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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书吏那句警告像一根刺扎在欧阳倩心里,但她没有因此放慢脚步。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了停尸房,将沈玉郎的验尸报告做了最后的修订,又去大牢里给马六和刘护院分别做了一次伤情检查——这是按察使司要求的程序,确保嫌疑人在押期间没有受到刑讯逼供。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她回到后堂,开始整理另一份材料——她父亲欧阳靖的旧案卷宗。
这份卷宗是她刚到汴京时从档案房里借出来的,一直放在她住处的箱底,没有交给任何人看过。卷宗很薄,只有寥寥几页纸,记录着当年府衙对欧阳靖之死的调查结论——“突发心疾,抢救无效身亡”。没有验尸报告,没有证人证词,没有家属陈述,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现场勘绘图都没有。整个调查过程敷衍得像是在应付差事。
她将卷宗摊开在桌上,又取出那封从铁盒子里找到的信,并排放在一起。信上宋之问的字迹清晰可辨——“欧阳靖已查至粮库,此人不可留。速办。”下面的小字写着“事成之后,白银一千两,照旧例”。
“速办”两个字被她用笔圈了出来。办的人是谁?是赵怀仁亲自下的手,还是他指使别人去办的?如果是他指使的,那个真正动手的人又是谁?
她将这些疑问一一写在纸上,列成了一份清单。然后她拿着这份清单,去找王善良。
王善良正在前堂和赵铁柱说话,见她拿着卷宗过来,便让赵铁柱先去办事,转身带着欧阳倩进了后堂,关上了门。
欧阳倩将卷宗和信件摊开在桌上,把自己列的那份清单递了过去。王善良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清单,沉默了片刻。
“你想查清楚当年是谁动的手。”
“是。”欧阳倩说,“赵怀仁是主谋,这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但主谋和执行者是两回事。我需要知道那个真正动手杀了我父亲的人是谁。”
王善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封宋之问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指着信上的“速办”两个字说:“这两个字说明,宋之问当时很着急。你父亲查到了粮库的问题,而且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所以他们必须尽快除掉他。赵怀仁作为粮库的直接管理者,是这个任务最合适的执行者。”
“但赵怀仁是个文官。”欧阳倩说,“他写写字、算算账可以,但杀人——尤其是不留痕迹地杀一个成年人——不是他擅长的事。他很可能找了帮手。”
“你心里有怀疑的对象吗?”
欧阳倩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个,但我没有证据。”
“谁?”
“刘护院。”
王善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姓刘的护院?赵怀仁的保镖?”
“他在赵怀仁手下干了至少五年。”欧阳倩说,“时间上对得上。而且他身材魁梧,有力气,又有在街头搏斗的经验——如果赵怀仁要找一个人替他动手,刘护院是最现成的选择。”
王善良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个推测有道理。但刘护院现在被关在大牢里,如果我们直接问他,他肯定不会承认。需要想个办法让他开口。”
“我有一个想法。”欧阳倩说,“但需要你配合。”
当天下午,王善良以“补充调查”的名义,再次提审了刘护院。刘护院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态度比上次软化了不少——马六已经招了,他也知道自己扛不了多久。但他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善良没有像上次那样和他谈母亲、谈感情,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拿出一张纸,放在刘护院面前,纸上写着一行字——“白银一千两,照旧例。”
刘护院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这行字出自宋之问写给赵怀仁的一封信。”王善良说,“信的内容是命令赵怀仁除掉一个人——前任汴京仵作欧阳靖。酬劳是一千两白银。我想知道,这一千两银子,赵怀仁是独吞了,还是分了一部分给别人?”
刘护院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搓着裤腿。
“如果赵怀仁独吞了这一千两,那他这个东家当得可不厚道。”王善良的语气不咸不淡,“替他卖命的人,到头来一分钱都没拿到。换了是我,我心里也会不平衡。”
刘护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口,但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
王善良没有再逼问,而是站起身来,收拾好桌上的纸张,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欧阳靖的女儿就在府衙里当仵作。她一直在查她父亲的死因。如果让她知道当年是谁动的手——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刘护院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当天晚上,刘护院主动要求见王善良。他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双手被绑在扶手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一千两银子,赵怀仁给了我二百两。”
王善良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跟我说,那个人是突发心疾死的,跟我没关系。”刘护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只是让我去‘处理’一下。我到的时候,那个人还在验尸房里写东西。他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按住他的手脚,等了一会儿,他就不动了。”
“你确定他死了?”
“确定。”刘护院说,“我探过他的鼻息,也摸过他的脉搏,确实没有气了。赵怀仁说这样就行,后面的事情他来处理。我就走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善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的口供,会作为证据提交给按察使司。”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欧阳倩靠在墙上,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听到了审讯室里的每一句话。
王善良在她面前站定,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过了很久,欧阳倩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看着王善良,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静:“谢谢你。”
王善良摇了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府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暗影。夜风穿过走廊,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欧阳倩鬓角的碎发。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还要验尸,我先去睡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王善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走廊,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