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66、按察使司 赵

　　赵怀仁被收押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汴京府衙。书吏们交头接耳，差役们窃窃私语，连后院做饭的厨娘都忍不住跑到前堂来打听消息。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面露忧色，更多的人则是观望——赵怀仁在府衙经营多年，根系深广，谁知道他会不会东山再起？

　　王善良对此视若无睹。他锁好那只装满证据的木匣，带上赵铁柱，亲自送往按察使司。

　　按察使司衙门设在汴京城中心一座气派的宅邸里，朱门铜钉，门前的石狮子比府衙门口的那对还要大上一圈。王善良递了帖子，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被引入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厅堂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接见他的是按察使司的一名佥事，姓杜，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锐利。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老派官员的严谨气质。

　　杜佥事请王善良坐下，又让人上了茶，然后才接过那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一样一样地取出里面的东西——账册、信件、借据、契约，在桌面上依次排开。他先拿起那本粮库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的数字，皱着眉头看一会儿，再继续往下翻。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杜佥事放下了最后一本账册，又拿起那沓信件，一封一封地拆开阅读。读到宋之问那封信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将信纸轻轻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大人，”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王善良脸上，“你这份案卷做得很扎实。人证物证俱在，时间线清晰，逻辑链完整。即便赵怀仁请来最好的状师，也很难翻案。”

　　“多谢大人。”王善良拱手道。

　　杜佥事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你花了多少时间查这个案子？”

　　“从沈玉郎的尸体被发现算起，到今天正好半个月。”

　　“半个月。”杜佥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半个月能查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汴京府衙这几年办了不少糊涂案，难得出了一个像样的。”

　　王善良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下头。

　　杜佥事将桌上的证据一件一件收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拍了拍匣面，说：“这些证据我先收下，会尽快安排审理。赵怀仁目前在你们府衙大牢里关着？”

　　“是。”

　　“那就先关着，不要让他和外界有任何接触。”杜佥事的声音严肃了起来，“赵怀仁在汴京经营多年，根系很深。他现在虽然被收押了，但保不齐会有人在外面替他活动。你最好尽快把口供和证据链全部固定下来，不要给他留任何翻供的空间。尤其是那个叫马六的和那个姓刘的护院——他们的口供是关键，一定要让他们签字画押，不能给他们翻供的机会。”

　　“下官明白。”

　　杜佥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你父亲王恪，当年也是在汴京做县令吧？”

　　王善良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杜佥事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而且准确地叫出了他父亲的名字。他点了点头：“是。”

　　“你父亲是个好官。”杜佥事说了一句，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挥了挥手，“去吧，抓紧时间办。赵怀仁的案子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王善良躬身告退，走出厅堂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杜佥事那句“你父亲是个好官”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像是一句沉淀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说出口的机会。

　　他走出按察使司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铁柱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证据已经移交了，按察使司会立案审理。”王善良说，“回衙吧。”

　　两人沿着华灯初上的街道往回走。汴京的夜市刚刚开始热闹起来，街道两旁的小贩正在支起摊位，锅里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走到半路的时候，王善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按察使司衙门的方向，目光有些深远。

　　赵铁柱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按察使司门口那两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王善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没有说的是，杜佥事提起他父亲时的那句话，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不像是一句随口的称赞，更像是一句未尽之言，像是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后半句话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