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青云观
...
-
城东十五里的青云观坐落在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上,四周松柏环绕,一条青石小道蜿蜒而上。王善良和欧阳倩赶到的时候,已是巳时三刻,山间的雾气刚刚散尽,阳光透过树梢洒在石阶上,斑驳陆离。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在半山腰转弯处遇到一个正在扫落叶的小道士。小道士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见到有客上山,放下扫帚打了个稽首:“二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王善良出示了腰牌:“汴京府衙办案,想见你们观里的清风道长。”
小道士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二位请随我来。”
他领着两人穿过山门,经过一座供奉三清的大殿,绕到后院的一间静室前。小道士在门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师父,府衙的官爷找您。”
静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请进。”
王善良推开门,和欧阳倩一起走了进去。
静室不大,陈设极为简朴——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抄写一卷经文。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微微一笑:“二位官爷,请坐。”
王善良没有坐,而是开门见山地说:“清风道长,我们是为赵怀仁而来。他昨天夜里是否来过贵观,寄存了一只铁盒子?”
清风道长的笑容没有改变,但他放下笔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贫道与赵施主确有几分交情,他偶尔会上山来与贫道品茶论道。但说到寄存物件——贫道不知二位官爷所指为何。”
“道长,”王善良的声音依然客气,但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不是在猜测,而是在核实。有人亲眼看到赵怀仁将一只铁盒子交给了你。那只铁盒子涉及一桩重大的案件,如果你知情不报,便是包庇之罪。”
清风道长看着王善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一只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铁盒子——约莫一尺见方,漆面乌黑,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赵施主昨日深夜确实来过。”清风道长将铁盒子放在书案上,“他说这只盒子是他一位故友托他保管的遗物,暂放在我这里几日,过些时日便来取走。贫道并未多问。”
“你可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清风道长摇了摇头,“贫道出家人,不问俗务。施主寄存之物,贫道不便打开查验。”
王善良走上前,仔细端详那只铁盒子。锁是普通的铜锁,但盒子本身的做工很扎实,边角用铁皮包了一圈,不容易撬开。他试着掂了掂重量——不算太重,里面装的应该是纸张之类的轻薄物件。
“道长,这只盒子我们要带走。”
清风道长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既是涉案之物,官爷带走便是。若赵施主来取,贫道便如实告知。”
王善良道了声谢,抱起铁盒子,和欧阳倩一起走出了静室。两人沿着来路下山,走到半山腰那棵松树下的时候,欧阳倩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道观,低声说:“这个清风道长,真的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但不想说。”王善良说,“出家人不爱惹麻烦,他能把盒子交出来,已经算配合了。”
两人加快脚步下了山。回到府衙之后,王善良找来一把锉刀,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把那只小铜锁锉断。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账册和一沓信件。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脸色就沉了下来。
账册上记录的,是近五年来汴京府衙粮库的真实出入库数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包括被涂改前的原始数字、涂改后的虚假数字、以及差额的去向。差额部分,大部分标注了一个“赵”字,小部分标注了“钱”——钱友德。
账册的最后几页,还记录了几笔更大数额的款项,来源不是粮库,而是汴河码头的货物抽成、城西仓场的租金收入、以及几家商铺的“孝敬”。这些收入的去向栏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宋之问。
“宋之问倒了之后,他的受贿网络并没有完全瓦解。”王善良合上账册,“赵怀仁接手了其中的一部分,继续运作。”
欧阳倩拿起那沓信件,一封一封地翻看。大部分是赵怀仁和各地商人之间的往来书信,内容涉及利益输送和权钱交易。翻到最下面一封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封信的署名是“宋之问”,日期是宋之问倒台前一个月。信中提到了一个名字——“欧阳靖”。
欧阳倩的手开始发抖。她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宋之问在信中写道:“欧阳靖已查至粮库,此人不可留。速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事成之后,白银一千两,照旧例。”
欧阳倩将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但目光却异常明亮。
“我父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赵怀仁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