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52、 死者生前 从

　　从码头回来后，欧阳倩径直去了停尸房。沈玉郎的尸体还躺在青石板上，白布盖着，室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她点上油灯，掀开白布，重新开始验尸。

　　上一次验尸是在井边，环境嘈杂，光线也不好，很多细节可能被忽略了。现在尸体已经清洗干净，平放在验尸台上，她可以静下心来一寸一寸地检查。

　　她先从头部开始。沈玉郎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束发的银簪还在，说明凶手没有翻动过他的随身物品。面部没有淤青或伤痕，牙齿完好，舌头没有咬伤——排除了死前遭受过殴打或捂嘴的可能。

　　然后她检查颈部。那两个小孔依然是全身最明显的伤痕，周围一圈乌青色的淤痕，边缘外翻。她取过一根银针，轻轻探入其中一个孔洞中，测量深度——大约两寸一分，角度略微向下倾斜，说明凶手的身高略高于死者，或者是站在高处向下刺入。

　　她将银针抽出，放在灯下仔细观察。针尖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物质，不是血，也不是组织，更像是某种油脂或蜡质。她将这点物质刮到白瓷碟中，又探了另一个孔洞，同样沾到了类似的物质。

　　欧阳倩凑近碟子闻了闻——没有明显的气味。她又用指尖捻了捻，质地细腻光滑，遇热微微融化。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凶器在刺入之前，可能涂了一层油脂或蜡，目的是为了让伤口更顺畅地刺入，同时减少血迹喷溅。

　　这样的手法，不像是一般仇杀或激情杀人，更像是职业杀手所为。

　　她继续往下检查。沈玉郎的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搏斗痕迹。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长约一寸，看颜色已经有好几年了。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没有其他外伤。

　　她翻开死者的衣物，逐一检查。石青色的锦缎长衫没有破损，前襟和袖口沾着一些水草和泥沙，是泡在井里时沾上的。腰带上的玉扣完好无损，荷包里还有二两碎银和几枚铜钱——排除了劫财的可能。

　　欧阳倩将验尸结果一一记录在册，盖上白布，吹熄油灯，走出了停尸房。她到后堂找到王善良，把验尸结果汇报了一遍。

　　“凶器上涂了油脂？”王善良皱了皱眉，“这个细节倒是少见。一般的凶器不会做这种处理，除非是事先计划好的刺杀。”

　　“而且凶手对人体结构很熟悉。”欧阳倩补充道，“那两个孔洞的位置正好在颈动脉和气管之间，既能阻断呼吸又能造成大量失血，一击毙命。普通人做不到这么精准。”

　　“职业杀手。”王善良说出了她心中的判断。

　　“我也是这么想的。”欧阳倩说，“但问题来了——沈玉郎一个绸缎庄的二掌柜，怎么会招惹上职业杀手？他得罪了什么人？”

　　王善良没有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这是赵铁柱刚从沈玉郎住处搜回来的东西。你看看。”

　　欧阳倩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装着两张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信是一个署名“芸娘”的女子写给沈玉郎的。信中提到了一个“秘密”，说如果沈玉郎不保守这个秘密，她就会“让他身败名裂”。信的措辞时而温柔时而威胁，情绪很不稳定，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写下的。

　　“这个芸娘是谁？”欧阳倩问。

　　“沈玉郎的相好。”王善良说，“据他隔壁的邻居说，沈玉郎最近半年经常有一个女子来找他，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打扮也很讲究，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邻居说那女子每次来都是傍晚，待上一个时辰左右就走，从不留宿。”

　　“这个芸娘，会不会就是醉花楼里的人？”欧阳倩脱口而出。

　　王善良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这么想？”

　　“桂花油。”欧阳倩说，“沈玉郎的衣物上，有一股很淡的桂花油味。我之前验尸的时候闻到了，但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泡在井水里沾染的。但现在想起来，那股味道和我在陈翠儿耳后闻到的桂花油味道很像。”

　　“醉花楼的姑娘们常用桂花油。”王善良站起身来，“如果芸娘是醉花楼的人，那沈玉郎的死，可能就和醉花楼有关。”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又要去一趟醉花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