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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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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汴京之后的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宋之问的案子尘埃落定,曹金旺的盗墓案也移交给了苏州当地衙门处理。王善良每天照常处理府衙的公务,欧阳倩则继续她每天验尸、写格、归档的日常。秋天的汴京城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了一整日之后,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雨不大,但绵密而持久,打在屋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欧阳倩从停尸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雨丝斜飘进廊下,打湿了她的衣袖。
她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她没有带伞。从这里跑到后堂,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但淋一场秋雨的代价,可能是第二天的头疼脑热。
正当她准备咬牙冲出去的时候,一把油纸伞从她头顶伸了过来。
她回头一看,王善良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伞,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他半张脸。
“就知道你没带伞。”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欧阳倩愣了一下,接过伞柄:“谢谢大人。”
王善良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欧阳倩撑开伞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轻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走到后堂门口的时候,王善良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欧阳倩也收了伞,靠在门边。两人都没有立刻进屋,就那么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面和那棵在雨中静默的老槐树。
“苏州那个案子,你有什么感想?”王善良忽然开口问道,目光依然望着院子里的雨幕。
欧阳倩想了想,说:“一根手指骨,牵出了三十年的恩怨。曹大勇一念之差,害了两家人。刘家木匠丢了手指,丢了钱财,最后丢了命。曹大勇自己也没能善终,临死前还在为当年的过错忏悔。”
“你觉得曹金旺可怜吗?”
欧阳倩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可怜,但不可恕。他明知父亲做错了事,却没有勇气面对,而是选择用盗墓的方式来掩盖真相。如果不是我们查到了苏州,他可能会一辈子把那根手指骨藏在墓碑底下,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王善良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的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所以做错事的人,终究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只是有些人付出的代价早一些,有些人晚一些。”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大人,”欧阳倩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你问。”
“你记不住人脸这件事——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
王善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我娘。”王善良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严格来说,这个世界上知道我记不住人脸的人,只有你一个。”
欧阳倩没有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地面上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被信任的重量。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说。
“我知道。”王善良说。
两个人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地小了,从连绵不断的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悠远而绵长。
“雨小了,我回去了。”欧阳倩撑开伞,走进了雨幕中。
王善良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的拐角处。那把油纸伞在雨中缓缓移动,像一朵行走的花。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朵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推门进了后堂。
桌上的灯笼还亮着,摊开的公文被风吹动了一角。他坐下来,拿起笔,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记不住她的脸。
但他记住了她撑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