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46、曹金旺的恐慌 第

　　第二天一早，王善良和欧阳倩再次来到了永昌木行。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绕圈子，而是直接把廖老三的口供应在了曹金旺面前。

　　曹金旺看到廖老三的供词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他……他全都说了？”

　　“全都说了。”王善良把供词收回袖中，“曹老板，你雇人盗掘刘家祖坟，取走死者骸骨的一部分，这是重罪。按大宋律法，盗墓者不论主从，轻则流放，重则绞刑。你是主谋，廖老三是从犯。如果你现在主动交代全部实情，或许还能争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曹金旺的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手帕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他看了看王善良，又看了看欧阳倩，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靠在了椅背上。

　　“我说……我全都说。”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我要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在我爹的墓碑底下找到的那根手指骨，上面是不是刻着半个‘刘’字？”

　　“是。”欧阳倩回答。

　　曹金旺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在害怕的事情：“那就没错了。那根手指骨，是我爹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埋到他墓碑底下的。他说，这是他欠刘家的债，死了也要带在身边赎罪。”

　　“你爹欠刘家什么债？”

　　曹金旺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恐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三十年前，我爹和刘家木匠合伙做木材生意。两个人各出了一半的本钱，从江南进了一批上好的楠木，打算运到汴京去卖。那批货价值不菲，如果顺利出手，每个人至少能赚上千两银子。”曹金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但货在路上出了事——船翻了，一半的木材被水冲走了，剩下的也泡了水，卖不出好价钱了。”

　　“我爹和刘家木匠因此发生了争执。刘家木匠怪我爹没有选好船工，我爹怪刘家木匠没有给货物买保险。两个人吵得很凶，最后不欢而散。那批泡了水的木材低价处理掉之后，每个人亏了不少钱。”

　　“但这也不至于要剁掉一根手指吧？”欧阳倩忍不住插了一句。

　　曹金旺苦笑了一声：“如果只是亏了钱，当然不至于。但问题在于——那批货根本没有翻船。”

　　欧阳倩和王善良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王善良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批货没有翻船。”曹金旺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爹编造的谎言。他私下把货卖了，把钱独吞了，然后谎称船翻了，货没了。刘家木匠信以为真，虽然生气，但也只能自认倒霉。”

　　“那后来呢？刘家木匠是怎么发现真相的？”

　　“半年后，我爹在汴河码头喝酒，喝醉了，跟人吹牛，说漏了嘴。”曹金旺的声音越来越低，“刘家木匠知道真相后，气得差点吐血，拿着菜刀来找我爹拼命。我爹理亏，不敢还手，被砍伤了左臂。后来两个人坐下来谈判，我爹答应赔偿刘家木匠的全部损失，还立了一份契约，约定分期偿还。”

　　“但刘家木匠不相信我爹的人品，要求我爹立一份‘血契’——用我爹的一根手指骨作为抵押。他说，如果我爹按时还清了钱，这根手指骨就还给我爹；如果我爹赖账，他就把手指骨送到官府去，告我爹欺诈。”

　　“我爹答应了。”曹金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让刘家木匠剁下了他的左手小指，又让刘家木匠在自己的左手小指上也刻了半个字——两个人各持一根，作为契约的凭证。”

　　“所以你爹的那根手指骨，现在在刘家木匠的坟里？”欧阳倩问。

　　“不。”曹金旺摇了摇头，“我爹的那根手指骨，在他自己手里。他一直留着，到死都没有还给刘家木匠。因为他到死都没有还清那笔钱。”

　　“那刘家木匠坟里的那根手指骨，是谁的？”

　　曹金旺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是我爹的。”

　　欧阳倩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钟，然后她猛地明白了过来：“你爹把自己的手指骨埋进了刘家木匠的坟里？为什么？”

　　“因为他临死前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刘家木匠。”曹金旺的声音很低，“他说，他骗了刘家木匠的钱，剁了刘家木匠的手指，到死都没有还清那笔债。他让我把他的手指骨挖出来，埋进刘家木匠的坟里，算是还债。”

　　“但刘家木匠的坟里，本来就有一根手指骨——他自己的那根。”欧阳倩说，“你爹把两根手指骨都埋进去了？”

　　曹金旺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让廖老三去把其中一根挖出来？”

　　曹金旺沉默了。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因为我怕。我怕你们查到这个案子的真相，查出我爹当年做过的那些事。我想把那根刻着字的手指骨挖出来毁掉，这样就没有人能证明我爹和刘家木匠之间的契约了。”

　　“但你只挖了一根。”欧阳倩说，“你爹的那根还在坟里。”

　　“我让廖老三挖的就是我爹的那根。”曹金旺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我告诉他具体的位置，让他把我爹的那根挖出来，然后埋到我爹的墓碑底下去。我想着，这样就算有人查起来，也只会以为是我爹把自己的手指骨带进了坟墓里，不会想到还有另一根的存在。”

　　“但你没想到，廖老三挖错了。”

　　曹金旺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大堂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曹金旺苍白的脸上，照在欧阳倩手中那根枯黄的手指骨上，也照在王善良面前那份写满了供词的纸上。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