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 最后的手段
次 ...
-
次日清晨,宋之问再次被带上公堂的时候,态度和前一天已经截然不同。
他依然没有穿囚服,依然没有戴镣铐,但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眼窝深陷,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周慎坐在公案之后,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让师爷将昨天的庭审记录宣读了一遍,然后才缓缓开口:“宋之问,一夜过去,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宋之问抬起头来,目光在周慎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站在堂侧的王善良和欧阳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意:“周大人手段高明,一夜之间就把人证物证全都攥在了手里。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么说,你认罪了?”
“我不认。”宋之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你们手里的那些证据,没有一样能直接证明是我杀了人。郑虎说看到我勒死了陈翠儿——但他自己也说了,当时天很黑,距离很远,他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就是我。马三德的私账和梧桐巷的账册,最多证明我参与了粮食走私,证明不了我杀人。至于那道麻绳压痕——汴河码头上用的麻绳成千上万条,难道每一条都是我宋之问的?”
周慎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得很好。确实,这些证据单独拿出来,没有一样能百分之百定你的罪。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拿起惊堂木,在案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公堂都为之一静:“这些证据单独拿出来或许不够,但它们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按察使司向刑部提请‘严审’了。你应该知道,‘严审’意味着什么。”
宋之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当然知道“严审”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宋律法中针对重大案件嫌疑人的一种特殊审讯程序,允许使用刑讯手段。他虽然曾是正五品的知州,但一旦被剥夺官职、移交刑部,他就和普通犯人没有任何区别。刑部的狱卒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而那些办法,绝不会让人舒服。
“周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公堂上的人能听见,“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不是我一定要赶尽杀绝。”周慎平静地看着他,“是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七年前,你让人打死了陈翠儿的父亲;七年后,你又亲手勒死了陈翠儿。两条人命摆在那里,你让我怎么放你一马?”
宋之问沉默了。
整个公堂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陈翠儿她爹,不是我让人打死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之问抬起头来,目光坦然:“他确实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才被人灭口的,但下令杀他的人不是我——是上一任汴京知州,孟广元。我当时只是府衙的一个通判,奉命替孟广元善后、压下这件案子。孟广元三年前调任他处,如今已经死了,这个秘密我以为会跟着他一起烂在土里。”
“那你为什么要杀陈翠儿?”
“因为她查到了她爹的死因。”宋之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到了当年的旧卷宗,顺藤摸瓜查到了我头上。她来找我对质,说要告发我。我不能让她告——如果她告了,孟广元的案子就会被翻出来,我当年替孟广元做的事也会暴露。所以我……”
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公堂上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它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周慎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没有再问话,而是拿起笔,在卷宗的末尾写下了一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官印,将卷宗合上。
“宋之问,你杀害陈翠儿一案,证据确凿,本人亦已供认不讳。按察使司将依法将本案卷宗移送刑部复核,择日宣判。退堂。”
惊堂木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之问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欧阳倩身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脚步声淹没:“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然后他走了。
欧阳倩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她没有哭,也没有追上去质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的树,微微晃了一下,又重新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