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传唤
翌 ...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城西驿馆内外已是戒备森严。
按察使司的侍卫们天不亮就开始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驿馆大门一直排到临时设置的公堂门口。周围的几条街巷都被清空了,寻常百姓不得靠近,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之中。住在附近的居民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几眼,便被侍卫们客客气气地劝回了屋里。
临时公堂设在驿馆正堂。正堂原本是会客议事的地方,连夜被改造成了公堂的模样——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公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惊堂木和一方官印;两侧立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堂下左右各站了四名按察使司的侍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周慎天没亮就起来了,穿戴整齐,端坐在公案之后。他面前摊着一份卷宗,里面夹着验尸格、马三德的证词、郑虎的口供抄录本、梧桐巷搜出的那本册子的抄录件,以及按察使司连夜整理出的案情摘要。他一份一份地重新看过去,不时用笔在纸边批注几个字,神情专注而冷静。
王善良站在堂侧,也是一身官袍,面色肃然。他昨晚几乎没有合眼,把今天的庭审流程反复推演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欧阳倩站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穿着她那身素色的衣裳,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里面装着她亲手写的那份验尸格,以及从陈翠儿指甲缝里提取的火药残渣样本。
辰时正,周慎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下,沉声道:“传嫌疑人郑虎。”
侍卫应声传令。片刻之后,郑虎被两名侍卫押了上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囚服,头发也梳理过了,虽然脸色依然憔悴,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他走上公堂,没有挣扎,没有喊冤,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低着头。
周慎没有立刻问话,而是先让师爷宣读了郑虎之前在府衙公堂上的口供记录,然后才开口问道:“郑虎,这份口供,是你亲口所说、亲笔画押的,可属实?”
郑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但清晰:“回大人,句句属实。”
“那你再把那天晚上看到的情形,当着本使的面,从头到尾说一遍。”
郑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他讲到自己如何在河堤上巡值,如何听到醉花楼后院的动静,如何翻墙进去查看,如何看到陈翠儿从书房里跑出来、宋之问在后面追赶,如何亲眼看到宋之问用绳子勒死了陈翠儿。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非常具体,仿佛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讲到陈翠儿断气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讲完了。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
周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问题:“郑虎,你当时既然在场,为何不出手阻止?”
郑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小人……怕死。”
这个回答坦率到让人无从指责。周慎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让师爷将郑虎的口供记录在案,然后命人将郑虎暂时带下去候审。
郑虎被带下去之后,周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沉,声音比刚才提高了几分:“传——汴京知州,宋之问。”
堂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侍卫的传令声一层一层地传出去,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在公堂门口停了下来,然后一个人影逆着光,大步走了进来。
宋之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戴官帽,但步伐从容,面色镇定,仿佛他不是被传唤到公堂上的嫌疑人,而是受邀来赴宴的宾客。他走到堂下,没有下跪,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周大人,好久不见。”
周慎没有计较他的礼节,也没有让他下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宋知州,昨夜按察使司发出的传票,想必你已经收到了。胭脂巷女尸一案,有人证指认你为真凶。今日传你到堂,就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宋之问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周大人,你我同在官场,应当知道——人证是可以买通的,口供是可以伪造的。仅凭一个巡城司小兵的一面之词,就要定一位正五品知州的罪,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周慎没有被他这番话带偏节奏,不紧不慢地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件,展开来,亮给宋之问看:“那这个呢?梧桐巷尽头那座宅子里搜出来的粮食进出账册,上面每一笔记录都指向你名下的产业。这也是伪造的吗?”
宋之问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座宅子是我一个朋友的,我不过是偶尔借用一下。至于那本册子,我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上面记了些什么。”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做什么营生?”周慎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去。
宋之问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出来。
周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拿起一份文件:“马三德,城西仓场管事,供认你通过府衙主簿赵怀仁,指使他将官粮以次充好、倒卖牟利。马三德的私账和梧桐巷搜出的账册相互印证,涉及粮食数千石。宋知州,这些粮食,总不会也是你‘朋友’的吧?”
宋之问的脸色终于开始发生变化了。他没有再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快速评估眼前的局势。片刻之后,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那么强硬,但仍然带着一股不软不硬的抵抗意味:“周大人,这些指控都只是片面之词。我愿意配合调查,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希望大人能给我基本的尊重。”
“尊重?”周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宋之问,你勒死一个无辜姑娘的时候,给过她尊重吗?你派人打死陈翠儿父亲的时候,给过他尊重吗?你贿赂满城官吏、走私官粮、中饱私囊的时候,给过大宋的律法尊重吗?”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在公堂上回荡不息。宋之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周慎,目光中带着一丝阴鸷。
周慎也不再看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宋之问涉嫌谋杀、走私、贿赂等多桩重罪,即日起收押候审。退堂!”
惊堂木的声音在公堂上久久回荡。宋之问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名侍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了站在堂侧的欧阳倩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欧阳倩从那个目光中读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仿佛他一直在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