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308、 风满楼 太

　　太后那句“还没下完”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整个汴京城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大理寺。

　　第二天一早，王善良刚到衙门，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走近一看，是一群身穿孝服的妇人老幼，跪在大理寺门前，哭天喊地，手中举着一幅幅白布横幅，上面写着“冤枉”“奸臣当道”之类的字样。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王善良挤到前面，拉住一个衙役问道。

　　“王大人，您可算来了！”那衙役满脸焦急，“这些人天不亮就来堵门了，说是家里有人被大理寺冤枉入狱，要我们放人。属下跟他们解释了半天，他们根本不听，就是不走。”

　　王善良皱了皱眉。他扫了一眼那些哭闹的妇孺，目光在其中几个人身上停顿了片刻——那几个人的哭声虽然响亮，但眼神却异常冷静，时不时地偷偷瞄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王善良看到了几个穿着普通百姓服饰的男子，正混在人群中冷眼旁观。

　　这些人，根本不是真正的苦主家属。他们是太后派来搅浑水的。

　　“不用管他们。”王善良对那衙役说道，“让他们闹。派人去顺天府说一声，就说大理寺门口有人聚众闹事，请他们派人来维持秩序。另外，加派人手看好牢房，不许任何人接近李有财。”

　　“是！”

　　王善良绕到后门进了大理寺，刚坐下没多久，又有消息传来——刑部那边也出事了。一位负责审理太后案的郎中，昨夜在家中被人袭击，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至少要在床上躺两个月。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紧接着，御史台那边也传来消息：一位参与联署弹劾奏章的御史，今早上朝的路上被一群“地痞流氓”拦住，当街殴打了一顿，官服被撕破，官帽被踩烂，狼狈不堪地被人抬回了家中。

　　一天之内，三位参与弹劾太后的官员接连遭遇意外。虽然没有出人命，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到了下午，风向又开始变了。

　　朝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说那份弹劾太后的奏章，完全是“奸人构陷”，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据说有几个翰林院的学士站出来“考证”，说那几封北辽来信的笔迹和印章“存在多处疑点”，极有可能是有人模仿伪造的。还有人声称，那本密账上的数字“漏洞百出”，“稍微懂点算术的人都能看出是假的”。

　　这些说法在朝野上下迅速传播开来，不少原本态度摇摆的官员开始动摇。一些原本已经准备表态支持彻查的中立派，也纷纷缩了回去，选择了观望。

　　王善良坐在大理寺的公房中，面对着桌上一堆最新的案卷和报告，眉头紧锁。

　　太后出手了。

　　而且她一出手就是一套组合拳——一面派人制造舆论压力，一面派人威胁恐吓办案官员，一面又安排人手在朝中散布谣言，质疑证据的真实性。这套手法老辣而狠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这个女人……果然不好对付。”王善良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欧阳倩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听说你今天忙得连午饭都没吃。”欧阳倩将汤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先喝点汤垫垫肚子，别把自己累垮了。”

　　王善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他放下碗，看着欧阳倩，发现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左臂上的绷带也换成了更轻薄的新纱布。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欧阳倩活动了一下左臂，“许伯伯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吗？他说再过三五天就能拆线了。”

　　王善良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今天发生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欧阳倩的表情平静，“太后开始反击了。先是派人堵门闹事，接着是袭击办案官员，然后是散布谣言质疑证据——三步棋走得又快又狠，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她这是在警告我们。”王善良说，“同时也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如果皇帝在这个时候退缩了，那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皇帝不会退缩的。”欧阳倩笃定地说，“他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是他夺回权力的最好机会。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他这辈子都别想再从太后手中拿回朝政大权。”

　　“但他现在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王善良说，“那份奏章呈上去已经两天了，他只是派人给太后送了一份抄本，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欧阳倩说，“也在等一个合适的理由。”

　　“什么理由？”

　　欧阳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一个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对太后动手，而又不会被天下人指责为‘不孝’的理由。”

　　王善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后毕竟是皇帝的生母——至少在名义上是。虽然她并非赵煦的生母，但在宗法制度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如果皇帝直接对她下手，不管她犯了多大的罪，都会被天下人指责为“不孝”，这对他的统治威望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所以，皇帝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让他既能除掉太后，又能在道德上站得住脚的台阶。

　　“这个台阶，需要我们给他。”欧阳倩说。

　　“怎么给？”

　　“让太后自己犯错。”欧阳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现在已经开始反击了，这说明她已经有些慌了。一个慌乱的人，就容易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她创造犯错的机会，然后抓住她的错误，送到皇帝面前。”

　　王善良沉思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等待她露出破绽。”

　　“不只是等待。”欧阳倩摇了摇头，“还要引导。”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王善良面前。王善良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翠微传出消息——太后明日要去城外观音寺进香，随行护卫不超过二十人。”

　　王善良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