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7、摊牌
接 ...
-
接下来的两天,汴京城表面上一片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在急速涌动。
太后回宫后,很快就发现了书房的异常。虽然王善良将一切恢复得几乎完美无瑕,但太后这样的人,对自己的领地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她觉察到有人动过她的书架。她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加强了慈宁宫的守卫,并派心腹秘密调查当天下午所有进出过慈宁宫的人员。
然而,翠微的掩护做得天衣无缝。后厨“发现可疑人影”的事件被定性为一场误会,孙统领虽然挨了一顿训斥,但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处罚。至于那两个被欧阳倩支开的小太监,他们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和那个传说中的“朝廷钦犯”打过照面。
调查陷入了僵局。
而与此同时,王善良那边却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刘侍读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将那三封北辽来信的内容完整地翻译了出来。信是用契丹文写的,落款是北辽王族的一位实权人物——耶律洪基。信中的内容触目惊心:耶律洪基在信中感谢太后在过去三年中提供的巨额资助,并承诺在北辽与大宋的边境冲突中,会“适当照顾”太后家族的商业利益。其中一封信甚至明确提到了具体的军事行动时间表,暗示太后提前将大宋军队的调动计划泄露给了北辽。
这三封信,任何一封都足以构成叛国罪。
王善良将这些译文和原件一起封存,连同那本密账和残存的账册,一并呈送给了刑部尚书和御史台的几位主要官员。他没有直接去找皇帝——他知道,在没有形成足够的政治声势之前,贸然将证据呈给皇帝,很可能会被太后的人在半路拦截。
他要做的,是先让朝中的清流力量和中立派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形成一股不可逆转的政治浪潮,然后再将这股浪潮推向皇帝的面前。
第三天清晨,一封由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卿联名签署的奏章,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奏章的内容简明扼要,但每一条都如同惊雷炸响:
其一,查实太后萧氏利用职权,长期组织大规模私盐贩卖,非法获利白银数百万两;
其二,查实太后萧氏将上述银两中的大部分,秘密输送给了北辽王族耶律洪基;
其三,有确凿证据表明,太后萧氏曾向北辽泄露大宋边防军情,涉嫌叛国。
奏章的末尾,三位重臣联名请求皇帝立即下令,将太后萧氏软禁于慈宁宫,接受三司会审。
这道奏章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支持太后的一派官员纷纷上书,指责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构陷国母、居心叵测”。而反对太后的一派则趁机发力,要求皇帝严查到底,以正国法。双方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即位不过三年,朝政大权一直掌握在太后手中。他虽然名为天子,但实际上处处受制于人。他对太后的专权早已心怀不满,但苦于没有足够的实力和理由来夺回权力。如今,这道奏章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契机。
但他也知道,太后在朝中的根基极深,党羽遍布各个要害部门。如果贸然动手,很可能会引发一场剧烈的政治动荡,甚至可能导致朝廷分裂。
他需要一个既能拿下太后,又能稳定局势的方案。
沉思良久之后,皇帝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没有直接下令逮捕太后,而是派了一名贴身太监,带着那份奏章的抄本,前往慈宁宫,“请”太后过目。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摊牌。
慈宁宫中,太后坐在凤椅上,手中拿着那份奏章的抄本,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文。
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太后看完最后一个字,将奏章抄本轻轻地放在身旁的茶几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
“好啊,真是好啊。”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哀家在宫中住了三十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三位朝廷重臣联名弹劾哀家。真是好大的阵仗。”
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秋日湛蓝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那名前来传旨的太监,淡淡地说道:“回去告诉皇帝——哀家知道了。哀家会在慈宁宫中等着,等着他派来的人。”
太监磕了一个头,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大殿中重新陷入了沉寂。太后站在窗前,背对着满殿的宫女太监,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翠微。”
翠微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应道:“奴婢在。”
“你跟着哀家多少年了?”
“回太后娘娘,十年了。”
“十年……”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十年不短了。哀家本以为,这宫里总还有一两个值得信任的人。现在看来,是哀家想多了。”
翠微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但太后并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挥了挥手,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都退下吧。哀家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退出了大殿。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了太后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槐树,目光幽深而遥远。秋风吹动她鬓边的白发,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明灭不定,看不出悲喜。
许久之后,她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诅咒:
“这场棋,还没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