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29、抄录 两

　　两人回到府衙后堂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王善良点亮油灯，将怀里那本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沓空白纸张和笔墨，在欧阳倩对面坐下。

　　“你抄前半部分，我抄后半部分。”他把册子从中间分开，将前半部分推到欧阳倩面前，“字迹尽量工整一些，日后如果要呈堂作为证据，不能让人挑出字迹潦草的毛病。”

　　欧阳倩点了点头，拿起笔，蘸饱了墨，开始抄录。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册子上的记录比马三德的私账详尽得多。每一笔粮食进出都注明了日期、数量、来源、去向、经手人以及运输方式。有些记录后面还附有简短的备注，比如“已结清”“余款未付”“买方催货”之类的字样。从这些记录来看，宋之问的走私网络运作得相当成熟——官粮从城西仓场出库，经由马三德之手改账，再由赵怀仁安排运输，最后送到梧桐巷的宅子里储存，然后分批卖给城外的粮商。整个链条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互不交叉，即便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也很难牵连到全局。

　　但再严密的网络，也会留下痕迹。而这本册子，就是最大的痕迹。

　　欧阳倩抄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她看到了一笔记录，日期是七年前的夏天，数量是五百石，去向一栏写着的不是粮商的名字，而是四个字——“城东军营”。

　　她抬起头，看向王善良：“大人，你看看这笔。”

　　王善良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城东军营？宋之问把官粮卖到军营去了？”

　　“如果是卖给军营，那买方应该是军需官，不应该写在粮商这一栏里。”欧阳倩说，“除非——这笔粮食不是‘卖’给军营的，而是‘送’给军营的。”

　　王善良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明白欧阳倩的意思——如果宋之问用官粮贿赂了城东军营的军官，那他的势力就不仅仅局限于文官系统，连军方也渗透进去了。这样一来，他们要面对的对手，比想象中更加庞大。

　　“先把这笔记录下来，但暂时不要声张。”王善良说，“等按察使到了之后，把这笔记录单独拿出来给他看。”

　　欧阳倩点了点头，继续埋头抄录。窗外的夜色从浓黑逐渐转为深蓝，又从深蓝逐渐变淡，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的时候，最后一页也抄完了。

　　欧阳倩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抄录好的纸张，墨迹已经干了。她将原件和抄录本分别叠好，用两块不同的布包了起来。

　　“原件放在我这里。”王善良接过那个装着原件的布包，贴身收好，“抄录本你收着，万一原件出了什么意外，抄录本也能作为证据。”

　　欧阳倩将抄录本收进自己的行囊里，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天亮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