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28、 夜探 当

　　当天夜里，王善良和欧阳倩决定亲自去梧桐巷走一趟。他们换上了深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和火折子，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府衙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沿着小巷绕向梧桐巷的方向。

　　夜里的汴京城和白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面貌。白天的喧嚣褪去之后，街道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和更夫的身影，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遇到有人经过就闪进墙角或门洞里躲避，像两条无声的鱼游弋在夜色之中。

　　到达梧桐巷的时候，已经是子时前后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黑着灯，只有巷口一盏半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王善良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摸到了巷子尽头那座黑漆大门前。

　　王善良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门锁。那是一把崭新的铜锁，锁簧结实，没有撬锁工具很难打开。但他没有打算从正门进去——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东侧的墙面上停了下来。这面墙比其他几面略低一些，墙头上虽然没有瓦片，但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踩上去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我从这里翻进去。”王善良压低声音说，“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人来了，就学两声猫叫。”

　　“我跟你一起进去。”欧阳倩说，“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王善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点了点头。两人先后翻上了墙头，在墙头上蹲了片刻，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才轻轻地跳进了院内。

　　院子比他们想象的要大。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院子中央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只空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粮食气味——不是新粮的清香味，而是陈粮放置久了之后产生的那种略带霉味的沉闷气息。

　　王善良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头搜索。欧阳倩摸到左侧的厢房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她侧身闪了进去，摸出火折子，轻轻一晃，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屋子。

　　这是一间仓库。

　　屋子里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接近房梁的高度。欧阳倩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这一间屋子，至少就有两百袋。她用火折子凑近一袋粮食照了照——袋子上印着一个“官”字，是官粮的标记。

　　这些粮食，就是从城西仓场运出来的官粮。马三德没有撒谎。

　　她退出厢房，回到院子里。王善良也从正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他走到欧阳倩身边，压低声音说：“正房里有一张书案，抽屉里放着这个。我翻了一下，上面记的全是粮食进出的记录，日期、数量、去向，写得清清楚楚。比马三德那本私账详细十倍。”

　　“有了这个，就能定宋之问的罪了？”

　　“还不够。”王善良把册子揣进怀里，“这只是走私的证据，不是杀人的证据。要定他杀陈翠儿的罪，还需要郑虎在公堂上当面指认他。”

　　两人正准备原路翻墙离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脚步沉重而急促，正在朝这边走来。

　　王善良和欧阳倩同时僵住了。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来的人绝不可能是路过的更夫。

　　院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王善良一把拉起欧阳倩，迅速闪到正房旁边的阴影里，躲在一只大水缸的后面。两人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

　　大门被推开了。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那个中年男人走进院子之后，没有四处查看，而是径直走向正房，推门走了进去。

　　他进去之后，不到片刻功夫，又出来了，手里空空如也——但他站在正房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有人来过。”

　　那两个随从立刻警觉起来，开始在院子里四处搜查。王善良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欧阳倩也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只要那两个随从走到水缸后面，他们就只能硬拼了。

　　一个随从朝水缸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他的影子已经投射在水缸旁边的地面上，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候，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走水了”，紧接着是铜锣的敲击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整条巷子都被惊动了。

　　那个随从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挥了一下手，带着两个随从快步走出了院子，朝巷口的方向赶去。

　　大门重新关上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王善良和欧阳倩从水缸后面出来，没有片刻耽搁，迅速翻上墙头，跳落到巷子外面的地面上。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线一路狂奔，直到跑出三条街之外，才停下来靠着墙喘气。

　　欧阳倩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晚冰凉的空气。她抬起头，看向王善良，发现他也在看着她，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刚才那把火……”欧阳倩喘着气问。

　　“应该是巧合。”王善良摇了摇头，“但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运气。”

　　他拍了拍怀里那本册子，感受着它贴在心口的重量，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走吧，回去。天亮之前，要把这本册子上的内容全部抄录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