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26、马三德的记号 第

　　第二天一早，欧阳倩以“复查仓场账目”为由，再次去了城西仓场。她到的时候，马三德正蹲在仓场门口啃一块干饼，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短衫，看起来和普通力工没什么区别。看到欧阳倩走来，他手里的饼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嘴里含着饼含糊不清地说：“欧、欧阳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马管事别紧张，我就是来问你一件事。”欧阳倩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本私账，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指着那个小点，“这个点，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马三德的脸色变了一下，目光开始躲闪，嘴里嚼了一半的饼也咽不下去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姑娘，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账本从头到尾都很干净，字迹工整，唯独这一笔旁边多了一个小点。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是你写字时的习惯——但我翻了前面几十页，没有第二处这样的点。”欧阳倩合上账本，看着他的眼睛，“所以，这个点是你在记账的时候特意加上去的，对吧？”

　　马三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了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加的。”

　　“为什么？这批粮食有什么特别的？”

　　马三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蹲下来，把手里的干饼放在一旁的石阶上，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人，才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姑娘，这批粮食……不是运到城外粮商的。”

　　“那运到哪里去了？”

　　“运到了……城北的一座宅子里。”马三德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那座宅子不在宋之问名下，是一个叫‘刘记商行’的地方来接的货。来拉货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半夜来的，是大白天来的，赶着两辆大车，车上蒙着黑布，看着就不对劲。我当时就觉得这批货有问题，所以特意在账上做了一个记号，想着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好歹能有个凭证。”

　　“城北的宅子？具体在什么位置？”

　　“城北梧桐巷，尽头那座黑漆大门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槐树。”马三德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姑娘，这可是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告诉你的，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要是让宋知州知道是我漏的风，我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欧阳合上私账，看着他，语气认真，“马管事，你虽然做了错事，但能在关键时刻留一手，说明你良心未泯。等这个案子了结了，我会替你向王大人求情的。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来问你，你都说不知道，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马三德眼眶一红，连连点头，嘴里嘟囔着“谢谢姑娘”，也不知道是真心感激还是在害怕。欧阳倩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仓场。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马三德还蹲在石阶上，抱着脑袋，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欧阳倩离开仓场之后，没有立刻去梧桐巷，而是先回了一趟府衙。她绕过后院，从侧门进了后堂，王善良正坐在案前翻看近日的公文，见她进来，搁下了笔：“怎么样？”

　　“问出来了。”欧阳倩把马三德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城北梧桐巷，尽头那座黑漆大门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槐树。马三德说那批粮食是大白天被运走的，来拉货的人自称‘刘记商行’，但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

　　“刘记商行？”王善良皱了皱眉，“汴京城里叫这个名号的商行至少有四五家，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城区，光凭一个名字很难锁定是哪一家。”

　　“但梧桐巷的地址是固定的。”欧阳倩说，“只要去那座宅子里看一眼，就知道里面藏的是什么了。”

　　王善良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白天去太显眼了。梧桐巷那一带住的都是城里的富户，巷子窄，家家户户门口都有门房，陌生人进去很容易被注意到。如果那座宅子真的是宋之问藏赃物的地方，附近一定有人盯梢。”

　　“那等天黑之后去？”

　　“天黑之后去，我们能看到的东西有限——黑灯瞎火的，总不能翻墙进去。”王善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最好的办法是——明天白天，你以‘走访居民、核查户籍’的名义去梧桐巷，光明正大地从那座宅子门口走一趟。不用进去，只需要看清楚那座宅子的大门上有没有牌匾、门锁是新的还是旧的、门口有没有车辙印，就够了。”

　　欧阳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王善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欧阳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梧桐巷……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个地方呢。”

　　欧阳倩没有追问，但她从王善良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似乎对梧桐巷这个地方，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