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21、暴风雨前 欧

　　欧阳倩在按察使司的后院客房住了一夜。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子，临时收拾出来的一张木板床，被褥带着樟脑丸的气味。但她实在太累了，脑袋挨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睁开眼，窗外还是漆黑的，但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简单梳洗了一下，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个个腰佩长刀，身穿统一的黑色劲装，显然是按察使司的精锐随从。按察使本人正站在廊下，已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官袍，腰间系着银色的官印绶带。他看到欧阳倩出来，点了点头：“醒了？准备出发了。”

　　“大人，我也跟您一起回去吗？”

　　“你跟我同行。”按察使说，“你是本案的重要人证，在路上我还有话要问你。”

　　欧阳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一行人出了按察使司的后门。门外已经备好了两辆马车——一辆是给按察使乘坐的，车厢封闭，挂着青色的布帘；另一辆是给随从和欧阳倩坐的，简陋一些，但胜在宽敞。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车队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绕行。按察使的解释是——在进入汴京城之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离开了邻州。欧阳倩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掀开车厢侧面的布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程。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座路边的茶棚前停下来歇脚。随从们分散在四周警戒，按察使把欧阳倩叫到茶棚里，要了两碗凉茶，一边喝一边跟她聊起了案子的细节。

　　“你说你父亲欧阳靖，十年前是汴京府的仵作？”

　　“是。”

　　“他的死，你一直认为是被人害的？”

　　“是。”欧阳倩放下茶碗，看着按察使的眼睛，“我父亲验尸的本事在汴京数一数二，身体也很好，绝不可能突然心疾发作。他死的前一天还在家里劈柴，劈了半个时辰连大气都没喘一口。一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按察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换了一个话题：“那份名单上的人，你和王县令已经核实了多少？”

　　“城西仓场的马三德已经开口了，他的证词和私账都指向府衙主簿赵怀仁。巡城司的郑虎也招认了，亲眼看到宋之问勒死了陈翠儿。”欧阳倩顿了顿，“但名单上的其他人，我们还没来得及查。因为赵怀仁已经起了疑心，我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赵怀仁……”按察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微闪动，“这个人我听说过。在汴京府衙做了多年的主簿，为人圆滑，从不得罪人。没想到他竟然是宋之问的爪牙。”

　　“大人到了汴京之后，打算从哪里入手？”

　　按察使放下茶碗，目光望向远处汴京城模糊的轮廓，缓缓说出了四个字：“先拿赵怀仁。”

　　欧阳倩心里一凛——拿下了赵怀仁，就等于砍掉了宋之问在府衙里的耳目。这一步棋走得稳准狠，看来这位按察使大人，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车队重新上路。越靠近汴京，欧阳倩的心情就越复杂。她既期待按察使的到来能够一举打破宋之问的防线，又担心赵怀仁已经提前得到了风声，在他们进城之前就销毁了证据。

　　马车驶过柳林渡的时候，她看到昨天那位老船夫还坐在船头抽烟袋，渡船依旧泊在岸边，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一般。她放下布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她都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