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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按察使司
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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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倩踏上对岸的土地时,双腿微微发软,但她没有停步。她沿着河堤快步走了两里路,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比汴京低矮一些,城门楼上飘扬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察”字。邻州按察使司到了。
她没有直接奔向城门,而是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下蹲了一会儿,让自己喘匀了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从怀里摸出水囊灌了几口水,又检查了一遍贴身藏好的油布袋——密函还在,没有被汗水浸湿。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巾和衣服,朝着城门走去。邻州的城门守卫比汴京松懈许多,守门的兵丁正聚在一起聊天,看到她一个农妇打扮的人进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欧阳倩顺利地进了城,问了两次路,找到了位于北街的按察使司衙门。
衙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两侧各站着一名带刀侍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欧阳倩走上前去,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抱拳行了一礼:“两位大哥,烦请通报一声,我有紧急公务求见按察使大人。”
左边的侍卫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你是何人?有何公务?”
欧阳倩从腰间取下王善良给她的那枚临时腰牌,双手递了上去:“我是汴京府衙的协理仵作,奉县令王善良王大人的密令,有重要文书面呈按察使大人。”
侍卫接过腰牌翻看了一下,又打量了她几眼——一个年轻姑娘,风尘仆仆,满头是汗,但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来胡搅蛮缠的。他沉吟了一下,说:“你在此等候,我进去通报。”
侍卫推开侧门进去了,剩下欧阳倩一个人站在台阶下。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但心跳得比刚才过河时还要快——如果按察使不肯见她,如果宋之问在邻州也有眼线,如果这份密函送不出去……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又被她一一按了下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侧门重新打开了。那个侍卫走出来,对她招了招手:“跟我来。”
欧阳倩跟着侍卫穿过门廊、绕过照壁,走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厅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公案,案后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髯,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他没有戴官帽,显然是正在后堂休息被临时叫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王善良的那枚腰牌,正在端详。见欧阳倩进来,他放下腰牌,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问道:“你是汴京府衙的仵作?”
“是。”欧阳倩躬身行礼,“小人欧阳倩,奉王大人之命,有紧急密函呈递按察使大人。”
她从贴身处取出那只油布袋,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了上去。旁边的侍从接过油布袋,检查了一下封口完好无损,才转呈到按察使案前。
按察使拆开油布袋,取出里面的密函,展开来逐字逐句地阅读。他的表情起初很平静,读到一半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读到最后,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将密函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重新看向欧阳倩。
“这上面写的事情,你都参与了吗?”
“是。”欧阳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从验尸到查访,从醉花楼的账本到巡城司郑虎的口供,每一件事小人都亲身参与。密函上所写的内容,句句属实,小人愿以性命担保。”
按察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王善良如出一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宋之问是朝廷命官,正五品的知州。你要知道,这封密函如果查实了,是杀头的罪;如果查不实,递送密函的人也要承担同样的后果。”
“小人知道。”
“你不怕?”
欧阳倩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怕。但比起怕,我更想让死去的人得到一个公道。”
按察使注视着她,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将密函收进了袖中,站起身来:“你在我这里歇一晚,明日一早,我亲自带人去汴京。”
欧阳倩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躬身行礼,跟着侍从退出了厅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按察使正站在案前,望着窗外汴京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出按察使司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燃烧的晚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疲惫,是释然,也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宋之问的网很大,但按察使的到来,将会是第一把剪断这张网的剪刀。
而她父亲的名字,也终于有机会从那本肮脏的账簿上,被一笔一笔地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