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9、柳林渡 欧

　　欧阳倩从府衙侧门出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她没有回头看，径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几筐烂菜叶，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看到她经过，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她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粗布头巾，把头发包了起来，又将外衫反过来穿——衣服的反面是藏青色的粗布，看起来和普通农妇没什么区别。她又从墙角捡起一只破竹篮，挎在胳膊上，弯腰抓了一把土抹在鞋面上。

　　镜子是没有的，但她在水洼里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和进城卖菜的农家女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

　　她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往东门走去。

　　东门是汴京最繁忙的城门之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农户、背着包袱的行人，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偶尔扫一眼过往的行人，并不怎么认真盘查。

　　欧阳倩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城门走去。经过城门洞的时候，她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但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和周围行人一样的节奏。守门的兵丁看了她一眼——一个普通的农妇，挎着破篮子，鞋上沾着泥，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兵丁打了个哈欠，把目光移开了。

　　欧阳倩走出了东门。

　　出了城门之后，她没有立刻加快脚步，而是继续保持不紧不慢的速度，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里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出来，才拐上了王善良说的那条沿河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河堤上长满了芦苇。汴河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波光，几艘货船缓慢地行驶在河道中央，船夫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欧阳倩沿着河堤快步走着，脚下的泥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硬，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渡口。渡口边停着一艘破旧的渡船，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船夫正坐在船头抽烟袋。岸边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柳林渡”。

　　就是这里了。

　　欧阳倩走下河堤，来到渡口边，对老船夫说：“老人家，过河多少钱？”

　　老船夫抬起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打量了她一眼：“三文钱。”

　　欧阳倩从腰间摸出三文钱递过去，老船夫接过钱，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缆绳。欧阳倩上了船，在船舷边坐下，渡船缓缓地离开了岸边。

　　河水拍打着船底，发出哗哗的声响。欧阳倩坐在船上，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陆地，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要过了河，就是邻州地界了。宋之问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邻州的按察使司去。

　　渡船行到河心的时候，老船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姑娘，你是府衙的人吧？”

　　欧阳倩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笑了笑：“老人家说笑了，我就是个进城卖菜的，哪是什么府衙的人。”

　　老船夫没有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声音像是从河面上飘过来的：“卖菜的不会走这条路。这条路不通集市，只通渡口。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来过河，不是逃难的，就是送信的。”

　　欧阳倩的手已经悄悄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用的小刀。但老船夫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停住了动作。

　　“你放心，我不是宋之问的人。”老船夫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清明，“我就是个撑船的。这条河上撑了三十年，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见过。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坏人。”

　　欧阳倩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按在腰间的手，轻声说：“谢谢老人家。”

　　渡船靠岸了。欧阳倩跳上对岸的泥滩，回头看了老船夫一眼。老船夫已经重新点上了烟袋，坐在船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走去。

　　邻州城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