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8、 捕蝉与黄雀 欧

　　欧阳倩从大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她站在府衙后院的廊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刺眼的阳光，心里还在反复咀嚼郑虎说的每一句话。宋之问亲手勒死了陈翠儿——这个结论和她之前的推测一致，但从郑虎嘴里说出来，分量终究不一样。现在他们有了人证，加上马三德的物证和醉花楼的账本，三条证据链叠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对宋之问形成实质性的威胁了。

　　但问题是——这些证据能不能撑到公堂之上？

　　她快步往后堂走去，想把郑虎的口供给王善良复述一遍。走到月亮门附近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一个人正站在后堂门口，似乎在等她。

　　赵怀仁。

　　他今天不是应该去城外上香了吗？欧阳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还主动打了个招呼：“赵主簿？您今天不是休沐吗，怎么在衙门里？”

　　赵怀仁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慢悠悠地说：“本来是打算去寺里的，走到半路想起来有一份要紧的公文忘了批，就又折回来了。欧阳姑娘这是……从哪儿来？”

　　“去后厨吃了口饭。”欧阳倩面不改色，“早上出门急，没顾上吃早饭。”

　　赵怀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侧身让开了路。欧阳倩从他身边走过，推门进了后堂，把门关上之后，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赵怀仁没有走。他为什么会在休沐日突然回来？是真的忘了批公文，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如果他看到她从大牢的方向走过来，会不会联想到什么？

　　她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赵怀仁是不是起了疑心，她和王善良都必须加快速度了。

　　没过多久，王善良也回来了。他带着一身灰尘，显然是在档案库里泡了一上午。他看到欧阳倩的脸色，就知道有事发生：“怎么了？”

　　“赵怀仁今天没去上香。”欧阳倩把刚才在月亮门碰到赵怀仁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是折回来批公文的，但我怀疑他可能看到我从大牢那边出来了。”

　　王善良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吟了片刻：“他如果真看到了，不会只是站在门口跟你闲聊两句就走。以他的性格，要么当场揭穿你，要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暗中布局。他选择了后者——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那我们怎么办？”

　　“证据必须尽快送出去。”王善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我现在写一份密函，把郑虎的口供、马三德的证词和醉花楼的账本摘要汇总在一起，一式两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到邻州的按察使司去。只要这份密函出了汴京地界，宋之问就鞭长莫及了。”

　　“但密函怎么送出城？”欧阳倩问，“如果赵怀仁已经在盯着我们了，我们派出去的人很可能在半路就会被截住。”

　　王善良的笔顿了一下。这确实是一个难题——府衙里的差役他信得过的不多，而赵怀仁在府衙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个角落。无论派谁去送信，都很难保证不被发现。

　　欧阳倩忽然说：“我去。”

　　王善良抬起头，看着她：“你？”

　　“赵怀仁防的是你，防的是府衙里的人，但他不会防我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女仵作。”欧阳倩说，“我换上便服，扮成进城卖菜的农妇，从东门出城，走小路去邻州。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不行。”王善良拒绝得很干脆，“太危险了。如果被发现了，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大人，现在不是考虑危不危险的时候。”欧阳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陈翠儿在等一个公道，我父亲也在等一个公道。如果因为害怕危险就缩回去，那我们和郑虎有什么区别？”

　　王善良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在密函的落款处盖上了自己的官印。他将密函折好，封进一只防水油布袋里，递到欧阳倩手中。

　　“东门外有一条小路，沿河堤往南走二十里，有一个叫柳林渡的渡口。你在那里坐船过河，对岸就是邻州地界。按察使司的衙门在州城北街，到了之后直接求见按察使，报我的名字。”他顿了顿，又说，“如果路上遇到盘查，就把密函毁掉，人回来就好。证据可以再搜集，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欧阳倩将油布袋贴身收好，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后堂。王善良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府衙侧门的阴影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棂，指节发白。

　　院子里，赵怀仁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手里转着那两颗核桃，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欧阳倩消失的方向。他没有跟上去，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值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