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7、牢中对话 休

　　休沐日一大早，王善良就按计划行事了。

　　他以“整理历年旧案卷宗、以备上级巡检”为由，把牢头赵大力和两名当值狱卒叫到了档案库，说是需要他们帮忙把角落里几大箱陈年卷宗搬到前院去晒太阳。赵大力虽然心里不情愿，但王善良是县令，他不敢违抗，只好带着两个狱卒骂骂咧咧地去搬箱子了。

　　大牢里只剩了一个年轻狱卒守着。那人生得瘦小，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是上个月才补进来的新人，名叫刘小六。王善良特意把他留下来的——这人胆子小、话不多，最关键的是，他跟赵怀仁没有任何关系。

　　欧阳倩提着一只食盒，从后门进了大牢。

　　刘小六看到她，愣了一下：“欧阳姑娘？你怎么来了？”

　　“给郑虎送顿饭。”欧阳倩扬了扬手里的食盒，语气自然，“大人说了，郑虎关了好几天了，不能让他饿死在牢里，免得上面问责。这是从后厨打的，还热乎着。”

　　刘小六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掏出钥匙打开了通往牢房区的铁门。欧阳倩侧身进去，铁门在她身后重新锁上了。

　　大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排泄物的臭味。过道两旁是一间间用粗木栅栏隔开的牢房，大多数都空着，只有尽头那间关着一个人。郑虎靠墙坐着，双手抱膝，脑袋埋在臂弯里，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欧阳倩走到栅栏前，蹲下来，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股饭菜的热气飘了出来。

　　“郑虎，吃饭了。”

　　郑虎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差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看了欧阳倩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食盒，没有动。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欧阳倩把食盒往栅栏缝里推了推，“你要是饿死在大牢里，谁替你洗清冤屈？”

　　郑虎的目光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洗清冤屈？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冤屈，你怎么替我洗清？”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杀陈翠儿？”

　　郑虎没有回答，把目光移开了。

　　欧阳倩没有逼他，而是换了一种语气，放缓了声音：“郑虎，那天在公堂上，你问我有没有在陈翠儿身上闻到桂花油的味道。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告诉你——我闻到了。她耳后有桂花油的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郑虎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吧？”欧阳倩盯着他的眼睛，“一个杂货铺的女儿，身上不该有那种味道。那种桂花油，是醉花楼里姑娘们用的东西。陈翠儿死之前，在醉花楼里待过。”

　　郑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还知道些什么？”欧阳倩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郑虎，现在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宋之问给你的那八十两银子，买不走你的命。如果你现在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可以保证，你会得到一个公正的审判；如果你继续扛着，等宋之问腾出手来，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郑虎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你怎么知道宋之问给了我银子？”

　　“我们查到了醉花楼的账本。”欧阳倩一字一顿地说，“上面记着每一笔封口费，包括给你的那八十两。你以为你在替谁扛事？你在替一个随时会杀掉你的人扛事。”

　　郑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双手抓住栅栏，指节发白，声音嘶哑：“我……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

　　欧阳倩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说。”

　　郑虎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那天晚上，我在河堤上巡值，听到醉花楼后院有动静。我以为是贼，就翻墙进去查看。结果看到陈翠儿从后院的书房里跑出来，后面追出来一个人——是宋之问。”

　　“宋之问在追她？”

　　“对。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脸上全是杀气。我当时躲在暗处，没敢出声。陈翠儿跑到侧门的时候被抓住了，宋之问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用力勒……我想冲出去阻止，但我不敢。他是知州，我只是一个小兵。”

　　郑虎的声音开始发抖：“等宋之问走了之后，我才敢过去。陈翠儿已经没气了。我怕被人发现我在现场，就把她的尸体拖到了巷口，伪装成上吊的样子。后来宋之问派人找到我，给了我八十两银子，让我闭嘴。”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说了就是死。”郑虎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他是知州，他能让一个巡城司的小兵悄无声息地消失。我原本打算扛过这一阵，等风声过了就逃出汴京。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查到了我头上。”

　　欧阳倩沉默了很久。郑虎的话和她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凶手确实是宋之问，郑虎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目击者和替罪羊。但有一个问题，郑虎的回答并没有解决。

　　“陈翠儿为什么会出现在醉花楼的后院？”她问，“她是被宋之问带进去的，还是自己去的？”

　　郑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跑了。”

　　欧阳倩站起身来。她该问的已经问完了，再待下去会引起怀疑。她把食盒留在了栅栏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郑虎，你今天说的话，我会替你记着。如果上了公堂，你敢不敢当面再说一遍？”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敢。”

　　欧阳倩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出了牢房。铁门在她身后重新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站在过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心里却比来时更加沉重——真凶已经确定了，但如何让他伏法，才是最难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