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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投名状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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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陈子方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上戴了一顶范阳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如果不是提前约好了时间,王善良差点没认出他来。
陈子方进了翰林院的门,一路上低着头,谁也不看,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王善良把他领进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又倒了杯茶递过去。
陈子方接过茶杯,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不停地摩挲着杯壁,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想清楚了?”王善良坐到他对面,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陈子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王大人,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夜。我承认,我确实有些地方……不太干净。但我可以跟你交个底——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大宋的事。”
“那你帮庞籍做的事,算不算对不起大宋?”王善良问。
陈子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不跟你绕弯子。”王善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陈先生,你在庞籍身边呆了十三年,他做过什么事,你比谁都清楚。我现在不是在审你,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掂量掂量,是继续替他扛着,将来跟他一起掉脑袋,还是现在把事情说清楚,给自己留条活路。”
陈子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我……”他开口又停住,咽了口唾沫,“我需要你保证,我说了之后,我和我家人的安全……”
“我只能保证尽力。”王善良打断了他,“这种事,没人能给你打包票。但你配合得好,将功抵罪,刑部那边我可以帮你说话。你要是不说,等哪天庞籍倒了,你作为他的心腹幕僚,第一个被清算。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陈子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里的犹豫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想知道什么?”
“先说那个姓周的。”王善良问,“他是谁?”
“辽国那边的一个信使。”陈子方说,“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庞大人从来不跟我说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来汴京一趟,跟庞大人交换消息。”
“他们一般在什么地方见面?”
“不一定。有时候在酒楼,有时候在茶肆,有时候在城外的寺庙里。庞大人很谨慎,每次见面的地点都不一样,而且从来不让第三个人知道。我虽然是他的幕僚长,但这种层面的接头,他不会让我参与。”
“那你负责什么?”
陈子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负责帮他处理和辽国那边往来的文书。那些文书不会经过正常的公文渠道,都是我私下处理的。庞大人会把信交给我,我誊抄一遍,然后把原件销毁。誊抄件送到指定的地点,会有人来取。”
“取件的人是谁?”
“我没见过。庞大人规定,我把誊抄件放到地方就走,不许逗留,不许回头看。我只知道大概有三个不同的取件点,分布在城东、城南和城北,轮流使用。”
王善良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又问:“庞籍和辽国之间,往来有多久了?”
陈子方想了想:“我接手这事大概有五年了。但据我所知,在我接手之前,庞大人就已经跟他们有联系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肯说,我也没敢问。”
“五年。”王善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年前,正好是那场边境贸易谈判的时间。时间线对得上。
“庞籍从辽国那边拿了多少钱?”
陈子方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银钱上的事,庞大人从来不让我经手。他有一个单独的账本,锁在自己书房的一个暗格里,钥匙他自己随身带着,谁都不给碰。”
“暗格在书房的什么位置?”
“书案后面那面墙,从左数第三块砖,按进去就能打开。”陈子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别指望能轻易拿到。庞大人很警觉,那个暗格里不止放了账本,他还设了个机关——如果有人不知道窍门强行打开,里面的东西会自动烧掉。”
王善良眉头一皱:“什么机关?”
“暗格底部铺了一层硝石粉,上面覆着一张浸了油的纸。只要打开的角度不对,或者用力过猛,硝石粉就会摩擦起火,把里面的东西烧成灰烬。”陈子方说,“这个机关是他亲自设计的,连我都是在无意中偷看到的。”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这个庞籍,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难怪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坐这么多年,光是这份心思缜密的程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还有一件事。”王善良换了个话题,“庞籍为什么要动曹彬?”
陈子方叹了口气:“因为曹彬最近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禁军大营里丢了一批军械。数量不多,几十把刀和几副甲胄,但曹彬查得很紧。他怀疑那批军械被人偷偷运出了城,而且查到了一个线索——那批东西,可能跟枢密院的人有关系。”
王善良的眉头拧了起来:“庞籍让人偷了禁军的军械?”
“不是偷。”陈子方压低声音,“是调。那批军械本来就是庞大人授意调走的,走的是枢密院的调拨手续,名义上是拨给河北路驻军的。但实际上,那批东西根本没出汴京,而是被藏在了城南的一座仓库里。曹彬查到的那个线索,已经快摸到那座仓库了。庞大人不能让曹彬继续查下去,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把他从禁军都指挥使的位置上拉下来。”
王善良的后背一阵发凉。一批军械,被庞籍以枢密院的名义调走,藏在汴京城里。他想干什么?联想到辽国在汴京的情报网络,联想到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先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但陈子方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自己先开了口:“王大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庞大人最近半年的举动,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他虽然跟辽国有往来,但好歹还算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最近这半年,他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出格。我心里其实也慌,所以才……”
“所以才决定来找我?”王善良替他把话说完了。
陈子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王善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子方,望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槐树,枝叶茂密,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对陈子方说:“你说的那座仓库,具体在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