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92、陈子方 第

　　第二天一早，王善良先去找了曹彬。

　　曹彬刚练完枪，正在院子里擦汗，听王善良说明来意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请他到书房说话。

　　“庞籍为什么要动我，说实话，我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曹彬给王善良倒了杯茶，“我跟他打交道这么多年，这人做事向来有分寸。这次突然让御史咬我，不像是他的风格。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觉得我碍事了。”曹彬端着茶杯，没有喝，盯着杯里的茶叶梗，“李德胜是我的人，虽然是他自己犯的事，但毕竟出在我的营里。按常理，我应该主动请罪，至少上个折子自辩两句。但我什么都没做。可能在他看来，我这个态度不对劲。”

　　“你没上折子自辩，是因为心里没鬼。”王善良说。

　　“我知道我没鬼，他也知道我没鬼。但他不确定我知道多少。”曹彬放下茶杯，“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不确定李德胜在落网之前，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善良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意思：“李德胜跟你说过什么？”

　　曹彬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如果他说了，我早就去找你了。但庞籍不信。他这种人，自己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就觉得别人也都跟他一样。他认定李德胜肯定跟我透过底，所以才急着要把我弄下去，免得我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哪天突然发难。”

　　王善良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庞籍谨慎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不可控的因素。曹彬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他不知道曹彬知道什么，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曹彬先摁住，让他没有机会发难。

　　“那你手里到底有没有能制衡他的东西？”王善良问。

　　曹彬苦笑：“要有的话，我早用了。我这人带兵还行，玩心眼不是他的对手。”

　　王善良没有再追问。他看得出来，曹彬说的是实话。

　　从曹府出来，王善良直接去了城东。欧阳倩昨晚已经把陈子方的行踪摸了个大概——这人每隔三天必去聚源赌坊，雷打不动。今天是他的“赌日”，按习惯，午后会去，一直待到天黑。

　　王善良没打算直接去赌坊堵人。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他找了个离赌坊不远的茶馆，在二楼临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等着。

　　申时刚过，陈子方果然出现了。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腋下夹着个小包袱，低着头快步走进赌坊。王善良隔着窗看着他的背影，这人走路有点驼背，脖子往前伸，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人，身上那股文吏的气质，换什么衣服都盖不住。

　　王善良一直等到天色擦黑，才看到陈子方从赌坊里出来。他的脸色不太好，脚步也有些虚浮，八成是输了不少。王善良结了茶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陈子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家小酒馆门口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王善良跟进去，看到他已经在角落里坐下了，面前摆了一壶酒，正在自斟自饮。

　　王善良走到他对面，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陈子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当然认识王善良——林远舟案的主办官员，如今朝中风头最劲的人物。一个翰林院编修突然出现在这种小酒馆里，还坐在自己对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巧合。

　　“王、王大人？”陈子方放下酒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么巧，您也来这里喝酒？”

　　“不巧。”王善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陈子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王大人找在下，不知有何吩咐？”

　　王善良没急着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这酒馆的酒很差，入口发涩，有一股子霉味。他把酒杯放下，看着陈子方，语气平淡：“陈先生跟了庞大人十几年了吧？”

　　“十三年了。”陈子方小心翼翼地回答。

　　“十三年，不短了。”王善良说，“庞大人对你的信任，想必非同一般。枢密院里的大小事务，应该没有几件是你不知道的。”

　　陈子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王大人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庞大人手下一个跑腿办事的，哪能知道什么机密大事。”

　　王善良笑了笑，没有反驳。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陈子方面前。纸上是他从客栈床缝里找到的那片碎纸，上面“已悉”两个字清晰可见。

　　陈子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什么？”

　　“我也想问问你，这是什么。”王善良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晚上，庞大人去城南酒楼喝酒的时候，对面客栈里有一个姓周的客人退了房。这个客人走后，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了这个东西。”

　　陈子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一闪而过，如果不是王善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我不明白王大人的意思。”陈子方把纸片推回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王善良把纸片收回去，“我只是觉得巧——庞大人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退房走人。而这个退房的人，偏偏还是个带着北边口音的‘行商’。你说巧不巧？”

　　陈子方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些小动作落在王善良眼里，每一个都是信号。

　　王善良不着急。他靠在椅背上，等着陈子方消化这些话。酒馆里很吵，旁边一桌有几个贩夫走卒在划拳，吆喝声震天响。但陈子方好像完全听不见那些声音，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浑浊的酒液，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压得很低：“王大人，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王善良说，“聊聊你的赌债，聊聊你在城外的那几亩田庄，再聊聊——你儿子在国子监读书的费用，是从哪儿来的。”

　　陈子方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善良把杯中剩下的劣酒一口喝完，站起身，拍了拍陈子方的肩膀：“不急，你慢慢想。我明天下午在翰林院，你想清楚了，可以来找我。”

　　他转身走出酒馆，没有回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垃圾堆的馊味。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听到身后酒馆的门帘响了一声，有人跟了出来。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几步，又停住了，然后越来越远，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王善良嘴角动了动。陈子方没有跟上来说话，但刚才那几步迟疑的跟随，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这条鱼，开始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