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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试探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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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善良决定先不动声色地摸摸庞籍的底。
他翻遍了林远舟案的所有卷宗,试图找到庞籍与这个案子之间的任何关联。卷宗里有几百页的口供、书信副本、账目记录,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眼睛发酸,也没找到一处直接指向庞籍的地方。那个“先生”留下的痕迹太少,少到让人觉得是刻意为之。
他又调阅了近五年枢密院的所有重大决策记录,想看看有没有哪项决策对辽国特别有利。这项工作的量更大,他花了整整三天,总算梳理出一条模糊的脉络:五年前那场边境贸易谈判,庞籍在枢密院内部会议上力排众议,主张对辽国采取“怀柔”策略,大幅放宽了对辽物资输出的限制。那场谈判的结果,正是林远舟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的那个协定。
但仅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庞籍当时的立场,也可能是出于战略考量,未必就是通敌。
王善良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他思来想去,决定用一个笨办法——钓鱼。他让欧阳倩放出风声,说自己在整理林远舟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中提到了一个“在枢密院身居高位的人”。消息传出去之后,他暗中布置了几名得力人手,日夜监视庞府和枢密院的动静,看谁会因为这个消息而露出马脚。
头两天,风平浪静。
第三天夜里,监视庞府的人回来报告:庞籍当晚出门了,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去了城南的一家酒楼,在二楼雅间坐了半个时辰,然后从后门离开,绕了一大圈才回府。
王善良立刻去了那家酒楼。他找到当晚值班的伙计,亮出翰林院的腰牌,问庞籍见了什么人。伙计说庞大人是一个人来的,没有见任何人,就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了半个时辰,然后就走了。
“他坐在哪个位置?”王善良问。
伙计指了指二楼靠窗的一个角落:“就那儿,能看到街面的位置。”
王善良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条街一览无余,对面是一家客栈,再往前是一条巷子。他盯着对面的客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下楼,穿过街道,走进了那家客栈。
客栈的掌柜正准备打烊,看到一个穿官服的人走进来,连忙迎了上来。王善良亮出腰牌,问掌柜今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客人来过。掌柜翻了翻住客登记簿,说今晚没有新客人入住,倒是有个客人退了房——一个姓周的客人,傍晚时分退的房,说是临时有事要走。
“姓周?长什么样?”王善良追问。
掌柜想了想:“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身灰布衣裳,看着像个行商。说话带点北边口音,具体哪儿的口音我也说不上来。”
王善良心里咯噔一下。北边口音——辽国在南边活动的情报人员,大多会说一口流利的汴京官话,但偶尔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北方口音。这个“周姓客人”退房的时间,恰好是庞籍出门前不久,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他让掌柜带他去那个姓周的客人住过的房间看了看。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王善良不死心,蹲下来仔细检查床底下和墙角,终于在床腿和墙壁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块揉皱的纸团。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借着窗外的月光辨认上面的字。纸上只有两个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已悉”。
这两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看不出是谁写给谁的。但王善良直觉这东西有用,他把纸片小心收好,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这才离开了客栈。
回到翰林院,他把那张纸片和之前林远舟案中缴获的密信放在一起对比。字迹不同,纸张也不同,没法直接建立联系。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纸片上那两个字的写法,笔画走势和间距比例,和他记忆中某份文件上的字迹有些相似。
他翻出庞籍去年呈给皇帝的一份奏折手稿,对照着看了半天。奏折上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方正,和纸片上潦草的炭笔字差别很大。但王善良把两个字拆开来看,一个一个笔画地比,发现“已”字最后一笔的勾法和“悉”字心字底的写法,跟奏折上的字有几分神似。
这种相似很细微,细到拿去给笔迹专家鉴定都不一定能得出结论。但对王善良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至少说明,庞籍不是完全干净的。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线索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林远舟、刘鞋匠、钱押司、“先生”、庞籍、那个神秘的周姓客人……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网,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但就是差那么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欧阳倩敲门进来,看他一脸疲惫的样子,把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还在想庞籍的事?”
“嗯。”王善良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今天发现了一点东西,但还不够。庞籍这个人做事太干净了,尾巴擦得一干二净,我抓不到他的把柄。”
“他要是那么容易就被抓到把柄,也坐不到枢密使的位置上。”欧阳倩说,“你别急,慢慢来。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王善良苦笑了一下:“问题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庞籍已经开始对曹彬下手了,如果让他成功把曹彬搞下去,禁军就会落到他的人手里。到时候,整个汴京城的防务都在他掌控之中,再想动他就更难了。”
欧阳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你说。”
“既然庞籍这么谨慎,那我们不如换个思路——不去查他,而是去查他身边的人。”欧阳倩说,“庞籍能在枢密院经营这么多年,手下肯定有一批心腹。那些人未必有庞籍那么高的警觉性和反侦察能力。如果我们能从他的某个心腹入手,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王善良眼睛一亮:“继续说。”
“比如,庞籍的幕僚长,叫陈子方的那个人。”欧阳倩说,“我查过他的履历,他跟了庞籍十几年,庞籍的所有机密事务几乎都经他的手。这个人有个毛病——好赌。每个月都要去城东的聚源赌坊玩几把,输多赢少,但他的日子却过得相当滋润,家里有好几处房产,儿子还在城外买了田庄。以他的俸禄,支撑不起这样的开销。”
王善良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欧阳倩的这个切入点,确实比直接查庞籍要靠谱得多。陈子方好赌,开销大,收入来源不明——这些特征,都符合一个容易被收买或勒索的对象。
“好,就从陈子方入手。”王善良停下脚步,“你先盯着他,把他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摸清楚。等时机成熟了,我亲自去会会他。”
欧阳倩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王善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写着“已悉”两个字的纸片,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纸片很薄,透着光能看到纸张的纹理,做工粗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杂货纸,一两银子能买一刀。这种纸到处都能买到,没有任何追踪的价值。
他把纸片夹进一本笔记里,合上,放进抽屉。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了值房。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闷热。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庞籍、陈子方、那个姓周的客人……这些人和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庞籍真的是“先生”,那他为什么要在林远舟落网之后,这么急着对曹彬下手?按理说,这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低调行事,尽量不引人注目。庞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除非——他有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攻击一个同僚?答案只有一个:曹彬掌握了对他不利的东西。或者说,曹彬手里有证据,能让庞籍身败名裂的证据。
想到这里,王善良的脚步加快了。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曹彬,问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关于庞籍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