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88、 审讯 林

　　林远舟被移送大理寺的当天，皇帝下旨，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共同审理此案。这是大宋最高级别的司法程序，通常只用于审理谋反、叛国等特大案件。皇帝用这种方式向天下表明——对于通敌叛国者，绝不姑息。

　　审讯的地点设在大理寺的正堂。堂上正中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两侧立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三司主审官分别落座，刑部尚书坐左首，大理寺卿居中，御史中丞坐右首。堂下两旁站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气氛森严。

　　王善良作为本案的主办官员，被特许列席旁听。

　　林远舟被带上堂来时，已经换上了囚服，头发披散，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步伐稳健，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他在堂下站定，向三位主审官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

　　大理寺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而威严：“林远舟，你身为朝廷命官，深受皇恩，却勾结辽国，出卖国家机密，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林远舟抬起头，平静地回答：“知罪。”

　　“既然知罪，就将你的罪行从实招来。”大理寺卿说，“不得有任何隐瞒。”

　　林远舟点了点头，然后开始陈述。他从八年前母亲病重说起，讲到那个神秘的药材商人，讲到第一次抄录公文时的忐忑和恐惧，讲到一步一步越陷越深的无奈和麻木，讲到后来渐渐麻木到对背叛国家习以为常的堕落。他的叙述平静而流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堂上的三位主审官听得面色凝重，堂下的差役们也一个个屏息凝神，偌大的正堂中，只有林远舟的声音在回荡。

　　当林远舟讲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大堂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刑部尚书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林远舟，你在供述中提到一个被称为‘先生’的人，他是谁？现在何处？”

　　林远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与‘先生’之间从未见过面，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书信进行的。他的书信从不署名，只在末尾画一个小圆圈。我曾试图通过笔迹和纸张来推断他的身份，但一无所获。他非常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那你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来信，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月前。”林远舟说，“那封信中，‘先生’提醒我，汴京城中可能有人在调查辽国的情报网络，要我提高警惕，暂时减少活动。我听从了他的建议，暂停了大部分的情报传递活动。但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逃过王编修的眼睛。”

　　他说着，转头看了王善良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有钦佩，也有遗憾。

　　御史中丞接着问道：“林远舟，除了你之外，朝中还有哪些官员与辽国有勾结？”

　　林远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写在供状中了。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人——一个是户部员外郎赵谦，一个是枢密院编修孙仲达，还有一个是禁军都指挥使曹彬麾下的一名参将，名叫李德胜。他们都是通过不同的渠道被辽国收买的，与我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大致情况，具体的联络方式和交易内容，我并不清楚。”

　　这三个人名一出口，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户部员外郎、枢密院编修、禁军参将——这三个职位，分别对应着财政、军事和宫廷宿卫三个要害部门。辽国的情报网络，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如此深入的程度。

　　大理寺卿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厉声说道：“林远舟，你所供述的这些，可都有证据？”

　　“我有他们与辽国方面往来的书信副本。”林远舟说，“那些副本被我藏在了书房夹墙中的樟木箱子底部，与金银财宝放在一起。诸位大人可以去查验。”

　　大理寺卿立刻派人前往林府，取回了那些书信副本。经过比对，笔迹和内容都与林远舟的供述相符。三司会审当场决定，立即签发逮捕令，将赵谦、孙仲达、李德胜三人缉拿归案。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时分，所有的供述都已记录在案，林远舟在供状上签字画押。三位主审官商议之后，当庭宣判——林远舟犯通敌叛国罪，按律当斩，家产充公，妻儿流放三千里。

　　宣判完毕，林远舟被押回大牢。他走过王善良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王编修，谢谢。”

　　王善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被差役押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格子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和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远舟的案子，到此算是告一段落了。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先生”，依然像一根刺一样，扎在王善良的心头。只要这个人一天没有被揪出来，辽国在汴京的情报网络就随时有可能死灰复燃。

　　他走出大理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暮色渐沉的天际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战斗，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