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87、往事 林

　　林远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八年前，我并不是中书省侍郎。那时候，我只是中书省的一名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的日常言行和国家大事。官职不高，俸禄微薄，在汴京城中勉强度日。”

　　王善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那年冬天，我的母亲病重。我从汴京赶回江南老家，四处求医问药，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母亲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大夫说，需要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百年以上的野山参，才能续命。但那味药材的价格，是我倾尽所有也负担不起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我。他自称是个药材商人，说我需要的野山参他可以提供，而且不收一分钱。我当然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事，问他有什么条件。他说，条件很简单——只需要我在回到汴京之后，帮他抄录几份中书省的公文。”

　　“我拒绝了。”林远舟说，“我知道那是杀头的大罪。但那个人并不着急，他只是留下一句话：‘等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然后留下了一个地址，就走了。”

　　“母亲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我看着她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心如刀绞。最终，我还是屈服了。我按照那个地址找到了那个人，接受了他的条件。他给了我一支百年野山参，我拿回去给母亲服用，她的病情果然好转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林远舟的声音到此停住了。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善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道：“那个药材商人，就是辽国的人？”

　　“是。”林远舟点了点头，“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早就盯上我了。他们知道我母亲病重，知道我需要钱，知道我在中书省任职，可以利用。他们布好了局，只等我往里跳。而我，就像一条饥不择食的鱼，咬上了他们的钩。”

　　“你有没有想过，可以向朝廷求助？”王善良问。

　　林远舟苦笑了一声：“向朝廷求助？我一个九品起居郎，每月的俸禄不过几贯钱，连给母亲抓药的费用都捉襟见肘。朝廷的抚恤制度形同虚设，官员的俸禄勉强够维持基本生计，一旦遇到大病大灾，就只能靠自己想办法。我不是为自己辩解，但这就是现实。”

　　王善良无言以对。他知道林远舟说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大宋官员的俸禄虽然不算太低，但面对重大疾病或突发事件时，确实缺乏有效的保障机制。但这并不能成为通敌叛国的理由。

　　“你后来为什么不收手？”王善良问，“你母亲痊愈之后，你可以选择停止。”

　　“你以为我不想吗？”林远舟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我试过。母亲痊愈之后，我告诉那个人，我不想再干了。那个人没有强迫我，只是笑着说：‘林大人，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回头吗？’然后他拿出了一封信——那是我第一次抄录公文的笔迹。他说，如果我退出，这封信就会被送到御史台。到时候，不仅我要死，我的全家都要受到株连。”

　　“我害怕了。”林远舟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怕死，更怕连累家人。所以我继续干了下去，一年又一年，越陷越深，直到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王编修，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我知道我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我也不奢求宽恕。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简单的善恶黑白就能说得清的。一个人走上歧途，往往不是因为天性邪恶，而是因为在某个关键时刻，命运没有给他留下选择的余地。”

　　王善良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林远舟的故事，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一个原本可以有所作为的官员，因为母亲的病重和自身的软弱，一步步走上了叛国之路，最终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这其中的教训，不仅仅是对林远舟个人的警示，更是对整个朝廷制度的拷问。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舟，说道：“你的故事，我会如实记录在案卷中。但法律就是法律，任何人都不能因为个人遭遇而背叛国家。你犯下的罪行，必须由大理寺依法审判。我能做的，只是在案卷中如实记载你的供述，让法官在量刑时有所考量。”

　　林远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表情：“谢谢你，王编修。这就够了。”

　　王善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厢房。夜风迎面吹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星光黯淡，乌云遮月。明天，将会是全新的一天。而林远舟的命运，也将迎来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