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63、 惊蛰 惊

　　惊蛰过后，汴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层牛毛。王善良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了那座没有匾额的小院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沈铮正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两只小碟。碟中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简简单单，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来了？”沈铮头也不抬，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面的空杯倒了一杯，“坐下说话。”

　　王善良收了伞，在沈铮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喝酒，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到沈铮面前：“周济川死了。服毒自尽。”

　　沈铮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酒杯，拿起那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他看完后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用手指拈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死得好。”他说。

　　王善良愣了一下：“好？”

　　“他死了，说明他怕的东西，比死还可怕。”沈铮又拈起一粒花生米，“能让一个兵部员外郎宁可自杀也不敢面对的东西——你觉得会是什么？”

　　王善良想了想，说道：“他背后的势力。他害怕自己落入朝廷手中之后，会忍不住开口招供，从而连累到某些人。所以他选择了死，一了百了，保全那些人。”

　　“对。”沈铮点了点头，“而且，能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周济川在兵部任职十二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能让他如此畏惧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一个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沈老前辈，您觉得——朝中还有谁，是那张网没有浮出水面的部分？”

　　沈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目光望向院中那棵在雨中轻轻摇曳的石榴树，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铮缓缓开口，“太后倒了，张伯渊死了，胡德海抓了，赵铭远跑了，吴侍郎落了网——辽国在汴京的情报网络，核心成员几乎被你们一网打尽。但辽国那边，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

　　王善良心中一动。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一直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按照常理，自己的情报网络遭受如此重创，辽国方面应该会有所反应才对——要么派遣新的谍报人员潜入汴京，要么通过外交渠道施压，要么采取其他报复手段。但事实上，辽国那边一直保持沉默，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您的意思是——辽国之所以没有反应，是因为他们在汴京还有一张我们没有发现的底牌？”王善良问道。

　　沈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份关于周济川的文书，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看这个——‘庆历四年三月十五日，付刘麻子二百两，用于买通宫中守门人。’周济川在自杀之前，还在花钱买通宫中的守门人。这说明什么？”

　　王善良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说明他直到自杀之前，都还在为辽国做事。也就是说——辽国在汴京的情报网络，并没有因为我们之前的清剿而瘫痪。它还在运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得更加隐蔽了。”

　　“没错。”沈铮点了点头，“你们抓了四十三个人，但那四十三个人，可能只是这张网的表层。在这张网的下面，还有一层更深的、你们没有触及到的根系。周济川的自杀，就是为了保护那些根系不被你们发现。”

　　王善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本以为自己的清剿行动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刮掉了冰山表面的一层薄冰，真正的冰山主体，依然隐藏在水面之下，岿然不动。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沈铮端起酒壶，却发现壶中的酒已经空了。他放下酒壶，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棵在雨中摇曳的石榴树，缓缓说了一句话：“惊蛰已经过了，春雷响了，虫子该醒的都醒了。但有些虫子，藏得深，要等夏天的雷雨才能真正把它们逼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挖那些藏得更深的虫子，而是守住你已经挖出来的那些成果，等它们自己爬出来。”

　　王善良咀嚼着沈铮的话，若有所思。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在舌尖缓缓化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春天已经来了，但真正的惊雷，还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