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56、 核查 皇

　　皇帝的旨意在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兵部。

　　奉旨核查的御史姓杜，名景安，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练官员，以铁面无私著称。他带着两名文书，一大早就来到了兵部衙门，宣读了圣旨，然后便径直走向了档案房。

　　兵部尚书周大人亲自出面接待，两位侍郎也在一旁陪同。杜御史的态度客气而坚决，表示奉旨核查，不敢怠慢，请各位大人配合。周尚书自然没有异议，吩咐手下全力配合杜御史的工作。

　　王善良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作为“协助核查史料”的人员，一同进入了档案房。他的任务是帮助杜御史梳理那些堆积如山的边防档案，但实际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吴侍郎。

　　核查工作进行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杜御史带着两名文书，将兵部近三年来所有与北境兵力部署相关的档案全部调了出来，堆满了整整三张大桌。三人一份一份地翻阅、核对、登记，工作进展缓慢而细致。

　　吴侍郎第一天表现得非常镇定，甚至还主动过来问候了几次，问杜御史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杜御史客气地谢绝了，说暂时不需要。

　　第二天，核查工作继续进行。王善良注意到，吴侍郎虽然表面上依然镇定，但开始频繁地出入档案房，有时候是来取一份文件，有时候是来交代几句公务，有时候只是路过，在门口站一站，看一眼屋内的进度，然后离开。

　　这种反常的频率，让王善良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第三天下午，杜御史终于发现了一处异常——有一份关于庆历二年北境驻军调动的档案，记录与兵部存档的原始命令之间存在细微的出入。原始命令上记载的调动人数是五千人，而这份档案中记录的却是三千人。差额虽然不大，但在这种级别的军事档案中，任何数字上的出入都是不能被忽视的。

　　杜御史将这份档案单独拿出来，请来了周尚书和两位侍郎，当面指出了这个出入。

　　周尚书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接过档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两位侍郎：“这份档案是谁经手的？”

　　左侍郎孙大人上前一步，接过档案看了看，摇了摇头：“回尚书大人，这份档案不是我经手的。按照分工，北境驻军调动的记录，是由吴侍郎负责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吴侍郎。

　　吴侍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走上前来，接过档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眉头说：“这份档案确实是我经手的，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调动的兵力确实是三千人，不是五千人。会不会是原始命令记录有误？”

　　“原始命令上有兵部的大印和经办人的签字，不可能有误。”杜御史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吴侍郎，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经手的档案，会与原始命令不符？”

　　吴侍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是我不小心记错了。毕竟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有些细节难免会有疏漏。”

　　“一份涉及到五千人调动的军事档案，其中的数字差异，不是‘不小心记错了’能够解释的。”杜御史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吴侍郎的脸上，“吴侍郎，这件事，我会上报给陛下，由陛下圣裁。”

　　吴侍郎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双手。

　　当天晚上，杜御史将核查报告呈送御前。报告中详细列出了在兵部档案中发现的七处异常记录，全部指向吴侍郎。皇帝看完报告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了一道密旨——将吴侍郎停职审查，由禁军接管其值房和住所，进行全面搜查。

　　搜查的结果，比王善良预想的还要惊人。

　　在吴侍郎值房的暗格中，禁军士兵搜出了三封尚未送出的密信，内容涉及大宋在北境的军事部署和秋季粮草调运计划。而在吴侍郎的家中，则发现了一箱来源不明的银锭，总计约五千两，银锭底部刻有辽国官银的印记。

　　铁证如山。

　　吴侍郎在被捕后，最初还试图狡辩，声称那些密信和银锭是被人陷害的。但在陆震亲自审讯和一系列证据面前，他的心理防线最终崩溃了。他承认了自己在过去三年中，多次利用职务之便，将军事情报出售给辽国，换取巨额报酬。

　　当王善良在禁军密牢中见到吴侍郎时，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瘫坐在角落里，目光呆滞。

　　“为什么？”王善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问的问题，“你已经是兵部侍郎了，朝廷待你不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吴侍郎抬起头，看了王善良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容：“朝廷待我不薄？王编修，你知道我每年俸禄多少吗？三百两。我一家老小十几口人，靠这三百两银子，在汴京城中过得紧巴巴的。而那些辽国人，一次就给了我一千两。你说，我该怎么选？”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所以你选了银子，卖了国家。”

　　“国家？”吴侍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得更加凄凉了，“国家太大了，大到根本看不到我。但银子是实实在在的，我能看到，能摸到，能用来养活我的家人。王编修，你没有穷过，你不会懂的。”

　　王善良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密牢，站在外面的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一丝初夏的温热。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但他知道，在这片晴朗的天空之下，还有更多的黑暗，隐藏在他看不到的角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