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50、 布局 杂

　　杂货铺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善良站在门口，与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四目相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而且还说出了“等了很久”这样的话。这说明，对方早就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或者说——对方就是冲着他来的。

　　“你认识我？”王善良平静地问道。

　　“大名鼎鼎的王编修，扳倒了张太傅，又查出了太后的事，现在整个汴京城中，还有谁不认识你？”那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完整的面容。那是一张典型的北方人的脸，轮廓分明，皮肤略显粗糙，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沧桑感。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不像是一个被围捕的猎物，反倒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猎手。

　　“你不是辽国人。”王善良忽然开口说道。

　　那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何以见得？”

　　“你的口音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有些细微的发音还是露出了破绽。”王善良说，“而且，你刚才摘斗笠的动作——辽国人摘斗笠的习惯是先摘左边，因为他们的马刀通常挂在右边，怕碰到刀柄。而你摘斗笠的时候，双手同时抬起，没有偏向任何一侧。这是中原人的习惯。”

　　那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切的欣赏之意：“精彩。果然不愧是能查到太后头上的人。观察力之敏锐，确实少见。”

　　他笑完之后，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多了一丝认真：“你说得没错，我不是辽国人。我是汉人。但我为辽国做事。”

　　“为什么？”

　　“因为大宋对不起我。”那人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我的父亲曾是边军中的一名将领，永兴五年，在与辽国的交战中被俘。朝廷没有派人去赎他，也没有任何营救行动，任由他在辽国的监狱中关了八年，最后死在了那里。我的母亲因为忧思过度，在我父亲被俘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那年我十四岁。”

　　他顿了顿，看着王善良，继续说道：“你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失去双亲之后，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我在街上讨过饭，在码头扛过包，在矿场挖过煤。我吃过所有你能想象的苦，也见识过所有你不能想象的恶。后来我遇到了辽国的人，他们给了我饭吃，给了我衣穿，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你就可以背叛自己的国家？”王善良的声音有些发紧。

　　“国家？”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大宋给过我什么？它给了我一个战死的父亲，一个病死的母亲，和一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童年。辽国至少给了我一条活路。你说我背叛国家——那我问你，这个国家，什么时候善待过我？”

　　王善良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对方的话，因为那些话虽然偏激，但并非没有道理。大宋确实有太多的问题——官场的腐败，边军的无能，对底层百姓的漠视。这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够改变的。

　　但他不能认同对方的做法。

　　“你说得对，大宋有很多问题。”王善良缓缓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辽国做事，害死的那些大宋官员和百姓——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和你一样，也是无辜的？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儿女，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和事。你用辽国给你的刀，去砍杀和你一样的宋人——你和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人的笑容缓缓消失了。他看着王善良，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冷漠所取代。

　　“你说得很有道理。”他说，“但道理救不了我。我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握在手中，高高举起。王善良定睛一看，那是一枚掌心大小的圆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那人问道。

　　王善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件东西——那是一枚震天雷，军中用来爆破城门和防御工事的火药武器。虽然体积不大，但威力足以将一间屋子夷为平地。

　　“只要我将这个东西摔在地上，这间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那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王编修，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放我走。”

　　杂货铺中的空气再次凝固了。陆震和伪装成顾客的禁军士兵们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枚震天雷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王善良看着那人手中的震天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走吧。”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握着震天雷，一步一步地向门口退去。当他退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王善良一眼。

　　“王编修，今天你放我一马，我记下了。”他说，“但下次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完，转身快步消失在了街道的人群中。

　　陆震冲到门口，想要追赶，但被王善良拦住了。

　　“不用追了。”王善良说，“他既然敢来，就一定准备好了退路。追上去，只会逼他引爆震天雷，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今天他放走了一个敌人，但也看到了一个悲剧。那个为辽国效力的汉人谍报人员，与其说是一个叛国者，不如说是一个被大宋抛弃的孩子。

　　而这样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