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42、 归人 郑

　　郑明远的妻女安顿下来之后，王善良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按时去翰林院上班，下班后偶尔去陪郑家母女坐坐，看看她们还有什么需要。小姑娘叫阿蕊，刚开始很怕生，但去的次数多了，渐渐跟王善良熟络起来，甚至会主动拉着他给她讲故事。王善良肚子里没有什么现成的故事可讲，便把查案的经历改编成一些奇闻轶事，说给阿蕊听。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每次都要缠着他讲到天黑才肯放他走。

　　郑夫人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为了感谢王善良的救命之恩，亲手给他做了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称整齐，穿在脚上又舒服又暖和。王善良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心中却有些惭愧——他到现在都没有告诉郑夫人，郑明远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转眼间已经到了六月下旬。汴京的夏天炎热而漫长，太阳像一只大火炉挂在头顶，烤得地面发烫，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王善良每天顶着烈日往返于翰林院和宿舍之间，衣衫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整个人晒黑了一圈。

　　这天傍晚，他从翰林院出来，正准备回宿舍冲个凉，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国子监门口的老槐树下。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他站在树荫下，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看到王善良走过来，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王善良愣在了原地。

　　“郑……郑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王大人，好久不见。”

　　站在老槐树下的人，正是失踪了一个多月的郑明远。

　　王善良快步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确实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什么幻觉。郑明远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了出来，脸色蜡黄，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的左腿似乎受了伤，走路时需要借助竹杖，行动有些不便。

　　“你——你跑到哪里去了？”王善良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我还以为你已经——”

　　“以为我已经死了？”郑明远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差一点。但我命大，阎王爷不收我。”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王善良点了点头，带着他来到了自己常去的那家小酒肆，要了一间雅间，关上了门。两人相对而坐，王善良给他倒了一杯茶，郑明远端起来一饮而尽，又连喝了三杯，才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在清风茶楼，我跟你见完面之后，刚离开茶楼就被人盯上了。”郑明远缓缓说道，“我察觉到不对劲，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条街，想甩掉尾巴。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我走到城西的一条小巷时，被两个人堵住了。”

　　“他们是什么人？”

　　“不认识。但身手很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郑明远说，“他们想抓活的，我拼命反抗，腿上挨了一刀，趁乱翻墙逃了。我不敢在城中停留，拖着伤腿连夜出了城，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躲了三天。后来遇到一个路过的货商，好心载了我一程，我才辗转逃到了外地。”

　　“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外地？”

　　“嗯。我不敢回来，怕那些人还在找我。我在外地找了个偏僻的小村子，租了一间破房子，养了一个月的伤。直到前几天，我听说太后被迁出宫了，胡德海也被抓了，才知道风声已经过去了，这才敢回来。”

　　王善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妻女，我已经救出来了。她们现在很安全，住在城西的一座小院里。”

　　郑明远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洒在了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王善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然后朝着王善良深深地弯下了腰，一揖到地：“王大人，大恩大德，郑某没齿难忘。”

　　王善良连忙起身扶住他：“郑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如果没有你那本册子，我也不可能查到太后头上。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才对。”

　　郑明远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说：“王大人，我这次回来，除了接妻女团聚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郑明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我在外地养伤的这段时间，无意中听到了一件事——辽国那边，有人在打听你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