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41、 余波 太

　　太后迁居慈安庵的消息，像一阵旋风席卷了整座汴京城。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太后是真的身体抱恙，需要静养；有人说太后是被皇帝软禁了，原因是她干预朝政；还有人说太后与张伯渊的案子有关，皇帝这是在清理门户。各种说法甚嚣尘上，真假难辨，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质疑皇帝的决定。

　　朝堂上的反应更为复杂。那些与太后有过往来的官员，一个个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有些人开始忙着销毁信件和账本，有些人四处托关系打探消息，还有些人干脆称病不朝，躲在家里观望风向。而胡德海的下狱，更是让这些人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恐惧——胡德海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一旦他在刑部的审讯中开口，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牵连进来。

　　刑部的审讯进行得很快。胡德海在最初的几天里还试图咬牙硬撑，但在陆震亲自坐镇、苏涣从江南送回更多证据的双重压力下，他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他开始交代，从太后的秘密通信渠道，到朝中哪些官员与太后有勾结，到那些年被暗杀和陷害的官员名单——他像倒豆子一样，将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每一份供词送到皇帝的御案上，就有一名官员被停职审查。短短十天之内，先后有二十多名官员被拿下，其中包括两名侍郎、三名御史、四名地方大员，以及十余名宫中内侍。朝堂上为之一空，到处都是空缺的职位。

　　这场风暴来得猛烈而迅速，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但皇帝显然早有准备——在第一批官员被停职的同时，他便从各地调来了早已考察好的替补人选，迅速填补了空缺。朝堂的运转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王善良在这场风暴中保持了沉默。他没有参与后续的调查和审理，也没有在朝堂上发表任何意见。他每天按时去翰林院上班，下班后回到宿舍读书写字，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人来向他打听消息，他一概推说不知；有人想请他帮忙递话，他一概婉言谢绝。他知道自己在这场风波中已经扮演了足够重要的角色，如果再继续掺和下去，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和危险。

　　但他也没有完全闲着。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他一直在暗中做着另一件事——寻找郑明远的妻女。

　　郑明远在交出名单之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王善良曾托陆震帮忙寻找，但陆震查遍了汴京城内外，也没有找到郑明远的踪迹。他就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但王善良没有放弃。他根据郑明远之前提供的线索——他的妻女被关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结合那份名单上的信息，将汴京周边所有符合条件的地点逐一排查了一遍。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汴京城西南方向百里之外的一座小镇上。

　　那座小镇名叫青山镇，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确实是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镇子上有一座庄园，名义上是一位富商的别业，但据当地人的说法，那座庄园常年大门紧闭，很少看到有人进出，偶尔能看到有马车在夜间出入，行踪诡秘。

　　王善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陆震。陆震二话不说，派了一小队禁军士兵，以“追查逃犯”的名义，突袭了那座庄园。

　　庄园中被关押着七八名女子，都是这些年被那张网绑架来的官员家属，用来作为胁迫的工具。其中就有郑明远的妻子和女儿——母女二人被关在庄园后院的一间小屋中，虽然消瘦了一些，但所幸没有受到太多的折磨。

　　当王善良在府衙中见到郑明远的妻子和女儿时，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欣慰。郑明远的妻子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温婉女子，虽然经历了长时间的囚禁，但依然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她的女儿大约八九岁，扎着两条小辫子，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王善良。

　　“郑夫人，我是郑先生的朋友。”王善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郑先生托我来接你们出去。”

　　郑夫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拉着女儿的手，朝王善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多谢恩公。”

　　王善良连忙扶起她，说道：“不必谢我。郑先生为了帮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他没有告诉郑夫人郑明远失踪的消息——他不忍心让这对刚刚重获自由的母女再承受更多的打击。他安排她们住进了一座安全的小院，留下了足够的银两，并托付可靠的人照顾她们。

　　做完这一切之后，王善良站在小院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对母女相依偎的身影，心中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感觉。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夕阳正红，将半边天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他转身离开了小院，沿着街道缓缓往回走。路过一家酒肆时，他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要了一壶酒和两碟小菜，独自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

　　酒入愁肠，化作一丝丝暖意，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重。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地想着——郑明远，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