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39、 铁盒 从

　　从冷宫回来后的那个夜晚，王善良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灯下，将铁盒中的信件一封一封地取出，仔细阅读，然后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一共十七封信，时间跨度从永兴二年一直到庆历四年，前后整整十六年。最早的一封信距今已有十六年，最新的那封信，则是在张伯渊案发前一个月写的。

　　写信的人显然是太后本人。字迹虽然经过了刻意的掩饰，但笔画间那种长期养成的雍容气度是无法完全掩盖的。收信人没有署名，但从信中的语气和内容来看，应该是张伯渊。太后在信中称呼他为“兄长”，语气时而亲切，时而严厉，既有兄妹之间的家常，也有涉及机密事务的交代。

　　这十七封信，完整地记录了太后和张伯渊兄妹二人如何一步步编织起那张覆盖朝野的巨大网络。从最初的安插亲信、笼络人心，到后来的窃取情报、暗杀异己，再到最后的与辽国暗中往来——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王善良将最后一封信放回盒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些信一旦公之于众，必将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朝堂地震。太后倒台，朝中一大批官员将被牵连，整个朝廷的权力格局将被彻底改写。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他手中的这只铁盒。

　　他忽然想起了皇帝说过的那句话——“朕希望你能帮朕做一个决定。”

　　皇帝早就知道这些信的存在吗？还是说，皇帝虽然知道太后在做些什么，但并不知道这些信的具体内容？王善良无法确定。但有一点他很清楚——皇帝将这个决定权交到了他的手上，意味着皇帝自己也在这个选择面前犹豫不决。

　　天亮之后，王善良带着铁盒，再次入宫求见皇帝。

　　这一次，他没有去那座没有匾额的偏殿，而是直接请求面见皇帝本人。小太监进去通报之后，出来告诉他，皇帝在御书房等他。

　　御书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王善良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书房的陈设比他想像中要简朴得多，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满墙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堆满了奏章和文书，皇帝正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在一份奏章上批注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皇帝抬起头来，看了王善良一眼，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听说你有要紧事要见朕？”皇帝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王善良跪下行礼，然后将那只铁盒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有一物呈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铁盒上。他的目光在铁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是什么？”

　　“是太后娘娘与张伯渊多年来的往来密信。”王善良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回荡在御书房中，“共计十七封，时间跨度十六年，内容涉及窃取军械图纸、泄露朝廷机密、暗杀朝廷命官等多项罪行。铁证如山，请陛下过目。”

　　御书房中安静了下来。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那只铁盒。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铁盒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你打开看过了？”皇帝终于开口问道。

　　“臣看过了。”王善良如实回答。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觉得，朕应该看吗？”

　　这个问题让王善良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发现皇帝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那里面有犹豫，有挣扎，有痛苦，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王善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些信，您应该看。因为只有看过了，您才能做出一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的复杂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决然。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铁盒，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你退下吧。”皇帝说，“朕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王善良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他走在宫道上，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他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御书房中，皇帝独自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面前那只铁盒，沉默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缓缓打开了盒盖。

　　一封一封地，他看完了那十七封信。

　　当他看完最后一封信，将信纸折好放回盒中时，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合上盒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窗外的阳光缓缓西斜，将书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御书房中安静极了，只有皇帝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和挣扎，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平静。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