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37、 饵 “

　　“让胡太监自己把证据送出来？”沈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中带着审慎的思索，“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王善良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纸，拿起笔，一边画一边解释：“胡太监能够在太后身边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靠的就是谨慎。他所有的通信记录，一定都藏在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正常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拿到。但如果他以为那个地方不再安全了呢？”

　　沈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让他自己转移证据？”

　　“对。”王善良放下笔，抬起头来，“人在紧急情况下，往往会做出和平常不一样的选择。如果我们制造一个足够逼真的危机，让胡太监以为他的秘密据点即将暴露，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去转移那些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不需要去翻他的值房，只需要在他转移的路上等着他就行了。”

　　沈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可行，但有两个难点。第一，你需要一个足够逼真的危机，让胡太监深信不疑；第二，你需要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从哪条路线转移证据。”

　　“第一个难点，我已经想好了。”王善良说，“太后寿宴那天，我在茶房外与胡太监擦肩而过时，注意到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那股药味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汤药，而是用来治疗外伤的金疮药的味道。这说明胡太监最近受过伤，而且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沈铮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如果在这个时候，宫中忽然传出‘有刺客混入内廷’的消息，禁军将会对所有宫室进行地毯式的搜查。胡太监受了伤，本就心虚，再加上禁军的搜查压力，他很可能会认为自己的秘密据点已经不安全了，从而冒险转移证据。”

　　沈铮沉思了片刻，然后问：“那第二个难点呢？你怎么知道他会走哪条路？”

　　“我不知道。”王善良坦诚地说，“所以我需要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皇宫的局部地图，然后用笔尖点着几个关键位置：“我可以请陆震帮忙，在搜查令下达之后，以‘保护太后安全’的名义，封锁太后寝宫周边的几条主要通道，只留下一条通往宫外的小路。那条小路偏僻狭窄，平时很少有人走，但恰好通向一座废弃的冷宫。如果胡太监要转移证据，那条路是他最有可能选择的路线。”

　　“而你会在那座冷宫中等着他。”沈铮接话道。

　　“对。”王善良点了点头。

　　沈铮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中闪烁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这个计划，风险很大。如果胡太监没有按照你预想的那样行动，或者他在转移途中发现了埋伏，你不仅拿不到证据，还会彻底暴露自己。”

　　“我知道。”王善良说，“但这是我们目前最快、也是最有可能突破的办法。太后那边已经注意到我了，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沈铮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隐隐的敬佩。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会让老方在冷宫那边接应你。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会掩护你撤退。”

　　“多谢沈老前辈。”

　　王善良站起身来，朝沈铮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小院。夜色深沉，星光暗淡，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王善良便去找了陆震。

　　他没有透露全部的计划，只说需要陆震帮忙制造一场“禁军搜查内廷”的行动，目的是为了逼迫一个隐藏在宫中的内鬼现形。陆震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王善良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就今晚。”陆震说，“今夜子时，我会以‘追查刺客’为名，调动一队禁军进入内廷搜查。届时我会封锁太后寝宫周边的几条主要通道，只留西边通往冷宫的那条小路。”

　　王善良心中一定，拱手道：“多谢陆统领。”

　　陆震摆了摆手：“不必谢我。陛下让我全力配合你，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那个姓胡的太监，不是善茬。”

　　当天夜里，子时。

　　皇宫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声。紧接着，火光晃动，人声鼎沸，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冲入内廷，以“追查刺客”的名义，开始对各处宫室进行搜查。

　　太后寝宫中，胡太监正在灯下整理一份文书，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文书，快步走到门口，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小太监，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回胡公公，禁军在追查刺客，说是有人看到一道黑影窜进了内廷，正在挨宫挨殿地搜查呢！”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说。

　　胡太监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松开小太监，退回屋中，关上房门，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快步走到墙角，挪开一只木箱，露出地板上一块松动的砖。他撬开砖块，从下面取出一只小小的铁盒，揣入怀中，然后吹灭了灯，推开后窗，翻身跳了出去。

　　他沿着太后寝宫后面的阴影，一路向西，快步疾行。禁军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停留。他穿过一道月门，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这条路通向一座废弃已久的冷宫，平时很少有人走，是他早就勘察好的紧急撤离路线。

　　他沿着小路跑出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座废弃冷宫的轮廓已经在月光下隐隐可见。他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准备从冷宫的侧门穿过去，然后从另一侧的宫墙翻出宫外。

　　就在他即将走到冷宫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内的阴影中传了出来，平静而清晰——

　　“胡公公，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胡太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到冷宫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

　　王善良。

　　胡太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怀中，想要取出那只铁盒，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在王善良的身后，又走出了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虽然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胡太监认出了那张脸。

　　三十年了，他以为那张脸早就变成了一堆白骨。但此刻，那张脸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沈……沈铮……”胡太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沈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三十年的等待和沉淀。夜风吹过，吹动了两人各自的衣袂，在月光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胡太监的手缓缓从怀中抽了出来，空的。他站在冷宫门口，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