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35、 暗涌 从

　　从太后寝宫回来后，王善良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他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他在史馆中整理档案，总觉得窗外有影子一闪而过；他回到宿舍睡觉，半夜会莫名惊醒，总觉得屋顶上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太后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是随口说说的。她既然能在那张网中经营几十年而不倒，自然有足够的手段让一个不听话的年轻编修“意外”消失。他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只是因为太后还在观望，还没有下定决心要除掉他。

　　但他没有退缩。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暗中调查太后身边的那张网。他将郑明远的名单、铁匠铺汉子给的轮值表、以及在太后茶房中观察到的细节，一一比对分析，逐渐勾勒出了一幅更加清晰的图景。

　　太后身边的核心圈子，主要由三类人组成：一是像胡太监这样跟随了她几十年的老奴，忠心耿耿，知根知底；二是像采薇这样负责具体事务的宫女，虽然不知道全貌，但每个人掌握着一部分关键信息；三是宫外的联络人，比如赵铭远，比如那个铁匠铺汉子的姐姐当年看到的神秘访客。

　　这三类人构成了一个金字塔结构，太后居于塔尖，胡太监是连接塔尖和塔身的枢纽，而采薇这样的底层执行者，则是塔基。

　　要摧毁这座金字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从塔基入手——让底层的人开口说话。

　　但采薇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同时也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寿宴那天他在茶房与采薇交谈的事情，太后显然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茶道之约”。在这种情况下，再去接触采薇，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另找一个切入点。

　　王善良重新翻开那份轮值表，逐行逐行地仔细阅读。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思考着这些人中，谁最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翠儿。

　　这个名字很常见，宫中有好几个叫翠儿的宫女。但轮值表上这个翠儿，后面标注了一个特殊的符号，那是铁匠铺汉子自己加上去的标记，表示这个人“有可利用的弱点”。

　　王善良仔细查看了翠儿的背景备注：翠儿，年十九，永兴二年入宫，司织造。家在汴京城南，家中有一老母和一个年幼的弟弟，家境贫寒，全凭翠儿每月寄回家的俸禄度日。

　　这个背景，让王善良心中一动。

　　一个家境贫寒、有老母幼弟需要供养的年轻宫女，在宫中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是最容易被拉拢也最容易被动摇的人。如果太后那张网要发展下线，翠儿这样的人，正是最合适的目标。

　　他决定从翠儿入手。

　　但如何接近翠儿，是一个难题。他一个外臣，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接触太后宫中的织造宫女。如果做得太明显，不仅会引起太后的警觉，还会把翠儿置于危险之中。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王善良沉思了整整一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向翰林院提交了一份申请，说要撰写一部关于大宋宫廷服饰制度的专著，需要查阅宫中织造局的相关档案和实物资料。这份申请合情合理，翰林院批准了，并给他开具了出入织造局的许可。

　　织造局，正是翠儿当差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王善良带着翰林院的批文，来到了织造局。织造局的管事太监看了批文，不敢怠慢，亲自带着他参观了织造局的各个作坊，并安排了一名熟悉业务的宫女来协助他查阅资料。

　　那名宫女，正是翠儿。

　　翠儿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姑娘，身材瘦小，说话声音很轻，总是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她带着王善良参观了织造局的档案房，又搬来了几大摞关于宫廷服饰制度的旧档，供他查阅。

　　王善良一边翻看着档案，一边有意无意地和翠儿聊着天。他问她来织造局多久了，工作辛不辛苦，家里还有什么人。翠儿一开始很拘谨，回答得小心翼翼，但王善良的态度温和而友善，渐渐地，她也放松了一些，话也多了一点。

　　从翠儿断断续续的回答中，王善良了解到，她每个月都会托人将俸禄捎回家中，但因为宫中规矩多，不能经常出宫，她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母亲和弟弟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很快就忍住了，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丝线。

　　王善良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道了谢，带着几份抄录的档案离开了织造局。但他知道，他已经找到了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王善良每天都去织造局“查阅档案”。他每次都找翠儿帮忙，每次都只聊一些家常话题，从不涉及任何敏感内容。渐渐地，翠儿对他的戒心越来越低，甚至开始主动跟他说一些宫中的趣事。

　　时机差不多了。

　　这一天，王善良在离开织造局之前，趁着周围没有旁人，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悄悄塞到了翠儿手中。翠儿吓了一跳，连忙推辞。王善良压低声音说：“你母亲病了，托人带话进来，让你寄点钱回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等发了俸禄再还我不迟。”

　　翠儿愣住了。她看着手中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王善良，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王大人。”

　　王善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织造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翠儿这条线，已经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