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34、 茶 寿

　　寿宴结束后，王善良没有立刻离开皇宫，而是以“协助整理寿宴礼品清单”为由，留在了内侍省的偏房中。

　　他在等。

　　等那个与赵铭远秘密会面的太监现身。他在茶房外与那人擦肩而过时，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已经记住了那人的身形和步伐特征。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太监服饰，中等身材，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略重一些——要么是腿部受过伤，要么是先天性的轻微跛足。这个特征，足够让他在人群中辨认出那个人。

　　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有几次有太监从偏房门口经过，但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改日再来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左脚重，右脚轻。

　　王善良立刻打起精神，装作正在低头整理清单的样子。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偏房门口停了下来。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这位大人，打扰一下。”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咱家是太后宫中的管事太监，姓胡。太后娘娘听说今日有位翰林院的编修在茶房外与本宫的司茶宫女聊了许久，似乎对茶道颇有心得。太后娘娘爱茶，想请那位编修过去一叙。”

　　王善良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饰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得体的微笑。他的左脚落地时，果然比右脚略重一些。

　　就是这个人。

　　王善良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露分毫，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来，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太后娘娘召见，有何吩咐？”

　　“太后娘娘只是爱茶，想与大人聊聊茶道，别无他意。”胡太监的笑容依然温和得体，“大人请随咱家来。”

　　王善良跟着胡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和回廊，来到了太后寝宫的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雅致，窗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太后正坐在矮几前，手中捧着一只茶杯，低头闻着茶香。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朝王善良微微一笑。

　　“来了？坐吧。”

　　王善良跪坐在矮几对面的蒲团上，姿态恭谨而不卑微。胡太监侍立在太后身后，垂手低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太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提起茶壶，给王善良倒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续了一杯，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

　　“王编修，哀家听说你对茶道颇有研究？”太后的声音温和而舒缓，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祥。

　　“不敢说研究，只是略知一二。”王善良谦虚地答道，“臣平日读书之余，喜欢泡一壶茶，静心养神，久而久之，便积累了一些粗浅的体会。”

　　“哦？”太后似乎来了兴趣，“那你说说看，你觉得什么样的茶，才算得上是好茶？”

　　王善良沉吟了片刻，然后回答道：“臣以为，好茶不在于价格昂贵，也不在于产地名贵，而在于是否合自己的口味。有人喜欢龙井的清冽，有人喜欢普洱的醇厚，有人喜欢铁观音的兰香——适合自己的，便是好茶。”

　　太后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说得好。适合自己的，便是好茶。这个道理，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明白。”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善良脸上，看似随意地问道：“王编修，你今年多大了？”

　　“臣今年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年轻有为。”太后感叹道，“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刚入宫不久，什么都不懂，连茶都不会泡。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哀家已经老了，你却正是大好年华。”

　　“太后娘娘千秋鼎盛，何来老字一说。”王善良恭维道。

　　太后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

　　“王编修，哀家听说，你之前查过张伯渊的案子？”她忽然问道。

　　王善良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回太后娘娘，臣确实参与了一些调查工作，但主要功劳在苏涣苏大人和陆震陆统领，臣只是做了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你太谦虚了。”太后缓缓说道，“哀家虽然深居后宫，但外面的事情，哀家还是知道一些的。张伯渊的案子，你功不可没。皇帝在哀家面前也夸过你，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善良：“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收敛锋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王善良低下头，恭声道：“臣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好了，哀家也累了，你且退下吧。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哀家这里坐坐，陪哀家喝喝茶，聊聊天。”

　　“臣遵旨。”王善良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偏厅。

　　走出太后寝宫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太后的每一句话都看似平常，但细想起来，每一句都暗藏锋芒。尤其是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门。

　　在他身后，太后寝宫的偏厅中，胡太监依然垂手侍立在原地。太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轻声说了一句：“盯紧他。”

　　胡太监躬身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