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32、暗桩 从

　　从皇宫出来后，王善良没有回翰林院，也没有去史馆的值房。他沿着宫墙外的御街一路向南，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铺子门口挂着几把打好的镰刀和锄头，炉火正旺，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

　　王善良在铁匠铺门口站定，没有进门，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汉子打铁。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继续低头敲打手中的铁块。等到那块铁被打成了一把镰刀的形状，他才将镰刀扔进水槽中，嗤的一声，白汽蒸腾而起。

　　“要打什么东西？”汉子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一边问道。

　　“不打东西，找人。”王善良说。

　　“找谁？”

　　“找一个能修旧钥匙的人。”

　　汉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毛巾，上下打量了王善良一番，然后转身走进铺子后面的小屋，丢下一句话：“进来吧。”

　　王善良跟着他走进小屋。屋子不大，堆满了各种铁器和杂物，墙角有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摞泛黄的纸张。汉子将桌上的杂物扒拉到一边，示意王善良坐下，然后关上了门。

　　“沈老先生让你来的？”汉子低声问。

　　“是。”王善良说，“他说你这里有一条线，可以通到太后身边。”

　　汉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墙角的一只木箱中翻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王善良面前。

　　“这里面是太后寝宫中侍女的轮值表和出入记录。”汉子低声说，“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攒齐这些东西。有了它们，你就可以知道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太后身边有哪些人，哪些人可以接触太后的起居饮食，哪些人可以接触到太后的书信和印章。”

　　王善良打开油布，快速翻看了几页，心中暗暗吃惊。这份记录的详尽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不仅有轮值表，还有每个人的背景备注——谁是新来的，谁是老人，谁和宫外的某家商铺有亲戚关系，谁的家人最近收到过大额的银钱汇款。每一条信息都像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就能勾勒出太后身边那张严密的关系网。

　　“这份东西太重要了。”王善良将油布重新包好，贴身收好，“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收集这些，我替沈老先生谢谢你。”

　　汉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沈老先生，也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姐姐。”

　　“你姐姐？”

　　“她以前是太后宫中的侍女。”汉子的声音低沉下来，“五年前，她因为‘失手打碎了太后心爱的玉如意’，被杖责三十，逐出宫中。抬回家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三天后就走了。她临死前告诉我，那柄玉如意不是她打碎的，是有人故意塞到她手里的。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被人灭了口。”

　　他抬起头，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恨意：“我花了五年时间，就是想弄清楚，我姐姐到底看到了什么。现在我大概知道了——她看到的，是太后在跟辽国的使者见面。”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你姐姐的冤屈，我会一并讨回来。”

　　他没有再多停留，带着那卷油布包，离开了铁匠铺。

　　回到值房后，王善良将那份轮值表和出入记录摊开在桌上，开始逐页逐行地仔细研究。他将太后寝宫中所有侍女的姓名、来历、职责一一列出，然后对照郑明远那份名单上的代号，寻找重合的部分。

　　这一找，就找到了深夜。

　　油灯添了两次油，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王善良的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但他依然没有停下。他有一种直觉——那张网的核心，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凡的轮值记录之中。

　　终于，在第三次翻阅到中间部分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采薇，年二十一，永兴元年入宫，司茶。”

　　这个名字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王善良注意到，在这个名字的旁边，用极细的笔触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朵梅花。

　　他立刻翻出郑明远的那份名单，在上面寻找与“采薇”相关的线索。名单上没有直接出现这个名字，但在名单背面的鹰隼印记旁边，同样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他将两份梅花标记放在一起对比，确认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采薇……”王善良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批注：“太后身边司茶宫女，疑似内线。”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找到了这条线，意味着他已经摸到了太后身边那张网的一个线头。但如何顺着这个线头扯出整张网，仍然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采薇只是一个司茶的宫女，她能接触到太后的饮食起居，但不一定知道太后在做些什么。要让她开口，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接近她又不会引起太后警觉的方法。

　　王善良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赵公公。作为内侍省的总管太监，赵公公对宫中所有的人事安排都了如指掌，而且他是皇帝信得过的人。如果能通过赵公公的安排，以某种合理的借口接近采薇，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他当即给赵公公写了一封密信，派人悄悄送入了宫中。

　　第二天傍晚，赵公公的回信送到了王善良手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太后寿宴，宫中人手不足，拟从翰林院借调几名文书帮忙。你可报名。”

　　王善良看完信，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赵公公的安排，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