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31、问 第

　　第二天清晨，王善良穿戴整齐，入宫求见皇帝。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通过翰林院的渠道递帖子，而是直接用了那枚皇帝赐予的通行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那座没有匾额的偏殿前。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看到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小太监出来，躬身道：“王编修，陛下请您进去。”

　　王善良推门而入。殿中依然光线昏暗，帷幔低垂。皇帝正坐在木榻上看一份奏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放下奏章，指了指对面的锦墩：“坐吧。一大早就来，有什么事？”

　　王善良没有坐。他站在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什么事？”

　　“太后娘娘，”王善良一字一顿地说，“她知道张伯渊做的事情吗？”

　　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木榻上，目光落在王善良的脸上，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你为什么这么问？”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王善良没有隐瞒，将沈铮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沈铮假死隐居三十年，沈铮关于太后是那张网的主人的指控，以及沈铮这三十年来一直在暗中追查的成果。他一字不漏地说完，然后垂下目光，等待着皇帝的回应。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善良，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王善良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疲惫和沉重。

　　“朕知道。”

　　这三个字，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在殿中回荡开来。

　　“朕早就知道。”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朕登基之前就知道。但朕没有办法。她是朕的母亲。”

　　王善良站在殿中，看着皇帝那个孤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曾经设想过无数种皇帝可能的反应——愤怒、否认、震惊——但他没有想到，皇帝会用这样一种平静而疲惫的语气承认这件事。

　　“那陛下为什么不——”王善良说到一半，停住了。

　　“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不处置她？”皇帝替他把话说完了。他转过身来，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深刻的痛苦，“因为朕做不到。她是朕的母亲。朕可以下令处死任何一个叛国的大臣，但朕不能下令处死自己的母亲。”

　　他走回木榻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说道：“而且，朕没有足够的证据。朕知道她在做那些事，但朕拿不到可以直接定罪的证据。张伯渊死后，她更加小心了，所有的线索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朕派去调查的人，要么什么都查不到，要么查着查着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他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期望：“但你不一样。你做到了朕做不到的事情。你找到了沈铮，你拿到了那份名单，你触及了朕一直无法触及的核心。”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陛下希望臣怎么做？”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朕希望你能帮朕做一个决定。”

　　王善良抬起头，看着皇帝。

　　“那些证据，朕看过之后，可以当作没有看过。”皇帝的声音平静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你也可以选择就此停手，回翰林院继续修你的史，当你的编修。这件事，朕不会再提起，也不会让任何人追究。”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但如果你选择继续查下去，朕不会阻止你，也不会帮你。朕只能保证——无论你查到什么结果，朕都会给你一个公道。”

　　王善良跪了下来，伏身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目光坚定而清明：“陛下，臣选择继续查下去。”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王善良退下。

　　王善良退出偏殿，站在晨光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夏的风吹过宫墙，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了他的衣袂和发梢。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他做出了选择，也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