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30、 抉择 从

　　从清河坊回来后，王善良将自己关在值房中，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欧阳倩来敲过两次门，他都没有开。陈伯送来的饭菜放在门口，原封不动地摆了一整天，直到变凉也没有被动过一口。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太后”。

　　这两个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的心。他查了这么久，追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险和波折，终于触及了真相的核心。但这个真相，却是一个他几乎无法面对的真相。

　　太后。皇帝的母亲。大宋最尊贵的女人。

　　如果他继续查下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暴。皇帝会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朝堂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天下人会怎么议论？这些后果，他承担得起吗？

　　但如果不查，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吴家五口、陈翠儿的母亲、沈伯、还有那些被这张网吞噬的无名之人——他们的冤屈，谁来伸张？郑明远和他的妻女，谁来拯救？那张网还在运转，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害。他能够假装不知道，心安理得地继续在翰林院当他的编修吗？

　　他不能。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夕阳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光带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墙角，夜幕降临了。王善良依然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敲门声比前两次更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王善良，开门。”是欧阳倩的声音，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肃，“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来，打开了门栓。

　　欧阳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包用油纸包着的卤菜。她看了一眼王善良苍白的脸色和桌上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没有多问，径直走进屋，将酒和菜放在桌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先吃东西。”她说，语气不容反驳。

　　王善良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默默地坐下，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只卤鸡腿，咬了一口。鸡肉已经凉了，但味道依然很好。他慢慢地吃着，欧阳倩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等他吃完了一只鸡腿，又吃了两块卤豆干，欧阳倩才放下酒杯，开口问道：“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王善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沈铮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欧阳倩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凝重起来。当他说到“太后”两个字的时候，欧阳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王善良坦诚地说，“我想了一天，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可行的办法。她是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我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件事一旦捅出去，整个朝廷都会地震。”

　　欧阳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皇帝已经知道了？”

　　王善良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凭空猜测的。”欧阳倩说，“你想想，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他能坐上这个位置，能在张伯渊的案子中不动声色地布局收网，说明他对朝堂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太后是他的母亲，母子朝夕相处几十年，太后有任何异常，他真的会毫无察觉吗？”

　　王善良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皇帝在张伯渊案中的表现，确实有些过于冷静了。从收到证据到下令抓捕，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对于一个要处置自己老师的人来说，这种冷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但如果皇帝早就知道张伯渊背后还有别人，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呢？

　　“如果皇帝真的知道，”王善良缓缓说道，“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不能。”欧阳倩说，“太后是他的母亲，他要动太后，必须有铁证如山，让天下人无话可说。否则，一个‘孝’字就能压死他。他在等，等有人能帮他找到那个铁证。”

　　王善良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你的意思是，皇帝可能一直在等我查到这一步？”

　　“我只是猜测。”欧阳倩说，“但你回想一下，从你开始查吴家的案子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太顺利了。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该找到的证据找到了，该帮忙的人出手了。就好像有一只手，一直在暗中为你扫清障碍。那只手，也许就是皇帝本人的。”

　　王善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从吴家的枯井，到黑石渡的石灰窑，从沈默的铁皮箱子，到周子衡的念珠，从苏涣的帮助，到陆震的配合——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地衔接在一起，仿佛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一条路径，引导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最终的真相。

　　如果这条路真的是皇帝铺设的，那皇帝的目的，就是要借他的手，去揭开那个自己无法亲手揭开的真相。

　　“我明天要入宫一趟。”王善良说。

　　“去见皇帝？”

　　“嗯。”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必须去。有些事情，只有当面问清楚，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欧阳倩没有阻拦他。她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王善良的肩膀：“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值房，顺手带上了门。

　　王善良独自坐在灯下，望着桌上那张写着“太后”两个字的纸，伸出手，将纸拿起来，凑到油灯的火焰上。纸张的边缘接触到火焰，迅速卷曲、变黑，然后燃烧起来。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两个黑色的字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他看着那张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然后松开手指，让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