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29、 沈铮 屋

　　屋中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

　　王善良站在门口，看着桌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仿佛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铮。玄武司的创始人。三十年前被以通敌叛国之罪革职查办、郁郁而终的沈铮。

　　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此刻却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

　　老人看着王善良震惊的表情，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和释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吓到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不虚弱，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坐下说吧。站着怪累的。”

　　王善良机械地走到桌前，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人的脸，仿佛要将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看清楚，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您是沈铮？”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是我。”老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姓名，“我没有死。三十年前那场风波中，我假死脱身，改名换姓，一直隐居到现在。”

　　“可是——可是沈默说——”

　　“沈默不知道我还活着。”沈铮打断了他，“这件事，只有我和皇帝知道。历代皇帝都知道。”

　　王善良再次愣住了。历代皇帝——这意味着，从太宗皇帝开始，到当今的皇帝，都知道沈铮还活着。

　　“三十年前，我发现张伯渊在利用玄武司与辽国勾结。我收集了证据，准备上报太宗皇帝。但张伯渊比我快了一步，他抢先检举我通敌叛国，太宗皇帝迫于朝中压力，不得不将我革职查办。”沈铮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太宗皇帝心里清楚我是被冤枉的。在判决下来之前，他秘密召见了我，给我安排了一条后路——假死脱身，隐姓埋名，暗中继续追查张伯渊的罪证。”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这三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汴京城中，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貌，隐藏在人群里。我亲眼看着张伯渊一步一步地爬上权力的顶峰，也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灭亡。你查到的那些证据，有一部分是你自己找到的，还有一部分——是我通过不同的渠道，一点一点地送到你手上的。”

　　王善良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画面——吴家枯井中的骨骸，黑石渡的石灰窑，沈默的铁皮箱子，周子衡的念珠……每一段线索，每一个关键节点，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着。他一直以为那是运气，是机缘巧合，现在他才明白，那背后站着的人，就是眼前这位老人。

　　“那枚鹰隼印记，是您留下的？”王善良问。

　　“是我。”沈铮承认道，“郑明远的那份名单，在送到你手上之前，我的人已经先看过了。我在名单背面留下了印记，指引你找到这里来。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在纸上写，只能当面说。”

　　王善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恢复清晰。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千头万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沈铮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主动开口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今天既然让你进来了，就没打算瞒着你任何事情。”

　　“那张网的主人，到底是谁？”王善良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沈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是太后。”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王善良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太后。当朝皇帝的生母，张伯渊的妹妹，在后宫中屹立了四十年的女人。她温柔慈祥，深居简出，常年吃斋念佛，在朝野上下享有极高的声望。没有人会将她和叛国、间谍、暗杀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

　　但沈铮说，她就是那张网的主人。

　　“不可能。”王善良脱口而出，“太后是张伯渊的妹妹，张伯渊倒台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还支持皇帝严惩张伯渊。如果她是那张网的主人，她为什么不救自己的哥哥？”

　　“因为她需要张伯渊死。”沈铮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张伯渊知道的太多了。他活着，对太后来说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威胁。所以她借你的手除掉了他，顺便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以为张伯渊是主谋，他死了，案子就了结了。没有人会想到去查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

　　王善良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回想起之前的一些细节——刘瑾在太后面前为张伯渊求情，太后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处罚刘瑾；皇帝在处理张伯渊案子的过程中，太后始终保持沉默，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还有那次在大相国寺，太后进香时，刘瑾随侍在侧，两人之间那种默契而自然的配合……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皇帝知道吗？”王善良问。

　　沈铮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以我对当今这位皇帝的了解——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动手。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王善良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一样。他查了这么久，追了这么久，以为自己终于要触及真相了，却发现真相的尽头，是一道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高墙。

　　太后。这两个字，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沈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轻地叹了口气：“年轻人，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绝望。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如果你现在选择放手，没有人会怪你。毕竟，那毕竟是太后。”

　　王善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沈铮，目光中带着一种坚定的光芒：“沈老前辈，您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到今天。您没有放弃，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