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26、鸽哨 鸽

　　鸽哨声穿透暮色，在清风茶楼上空回荡了片刻，然后消散在晚风之中。

　　王善良走在街道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声鸽哨。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耳朵却在仔细分辨着那声鸽哨的节奏和长短。那不是普通的鸽哨——他曾经在军中听过类似的信号，不同的节奏代表着不同的含义。而刚才那声鸽哨，是三长一短，尾音上扬。

　　那是报信的信号。

　　王善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郑明远在交出那本册子之后，竟然转头就发出了报信的信号。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未必是坏事——如果郑明远是在向那张网的人报告“已经成功取得王善良的信任”，那说明他的卧底身份还没有暴露；如果是在报告“东西已经交出去了”，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小巷，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放缓了脚步，靠在墙上，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快速地翻看了几页。

　　册子的前半部分确实是详细的记录，字迹工整，内容翔实，看起来不像是伪造的。但当他翻到后半部分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有几页纸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然后又晾干的。他将那几页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药水味——那是江湖上常用的一种隐形墨水，用特定的药水涂抹后，隐藏的文字才会显现出来。

　　郑明远在这本册子里藏了额外的信息。

　　王善良合上册子，重新收入怀中，快步走出了小巷。他没有回国子监，而是直接去了苏涣的小院。苏涣虽然人在江南，但他的小院中留有一个可靠的旧部，专门负责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那名旧部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老兵，沉默寡言，做事可靠。王善良将册子交给他，说明了隐形墨水的情况，老方二话不说，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水，用棉签蘸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可疑的页面上。

　　果然，随着药水的浸润，一行行浅棕色的字迹缓缓浮现在纸面上。

　　字迹很小，但很清晰。王善良凑近了仔细辨认，发现这些隐藏的文字记录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份名单——一份十二个人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点和一个日期。

　　这十二个人，分布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有宫中的太监，有府衙的官吏，有商号的掌柜，甚至还有一名禁军中的低级军官。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都是最近三个月内的，最早的已经过去了，最晚的则在半个月后。

　　王善良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忽然停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认识。

　　“郑明远。”

　　他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这份名单的末尾。而在他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正是今天——五月十二日。地点则是：清风茶楼。

　　王善良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了。郑明远交给他的这本册子，既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这份名单是真实的，但名单上的人，恐怕有一半已经被那张网的主人发现了异常，被列入了“清除”的名单。而郑明远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这意味着，他交出这本册子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发出那声鸽哨，不是在向同伙报信，而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

　　“老方，备马。”王善良沉声说道，“我要去一趟清风茶楼。”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后院牵马。王善良将那份名单抄录了一份，将原件小心地收好，然后翻身上马，朝着清风茶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稀少。王善良策马狂奔，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他一口气冲到了清风茶楼门口，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

　　雅间的门依然虚掩着。他推开门，屋内的灯还亮着，桌上的茶壶和茶杯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郑明远已经不在了。

　　窗子敞开着，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王善良走到窗前，向下望去——窗下是一条窄巷，巷子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被打翻的木桶倒在墙角，桶中的污水还在缓缓流淌。

　　郑明远已经走了。是从这扇窗户走的，而且走得很匆忙。

　　王善良站在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份名单，又抬头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郑明远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那份名单上的人，恐怕很快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