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15、 授官 殿

　　殿试之后，新科进士们迎来了最实际的一步——授官。

　　按照大宋的制度，一甲三名通常会有较为优厚的安排：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均为从六品或正七品的京官。虽然品级不高，但翰林院是天子近臣之地，清贵无比，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授官的圣旨在游街后的第三天颁下。果然如惯例所料，王善良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之职，从六品，主要负责修撰国史、起草诏书等工作。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王善良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当然知道翰林院编修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但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外面跑、习惯了亲手去查案的人来说，每天坐在屋子里跟笔墨纸砚打交道，实在是一种不小的挑战。

　　“怎么，不喜欢？”欧阳倩看出了他的犹豫。

　　“不是不喜欢。”王善良说，“只是觉得……有点闷。”

　　欧阳倩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翰林院都进不去，你倒嫌闷。”

　　“我知道这是好差事。”王善良叹了口气，“但我怕自己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欧阳倩难得地用教训的口吻说道，“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了，不是以前那个到处乱跑的白身书生了。该稳的时候要稳得住，该动的时候才能动得了。”

　　王善良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官场道理了？”

　　“跟你混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欧阳倩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再说了，我虽然是个捕头，但也知道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

　　王善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四月初一，王善良正式到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坐落于皇城的东南角，是一组青砖灰瓦的建筑群，虽然不如紫宸殿那般宏伟，却自有一股清雅肃穆的气度。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树龄恐怕比翰林院本身还要久远，枝繁叶茂，在四月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清凉的绿荫。

　　王善良被分配到了史馆，负责编纂《太宗实录》的后续部分。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需要查阅大量的档案和奏章，核对时间、地点、人物，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与他同馆的还有几位老编修，都是已经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的资深官员，看到来了个年轻人，都颇为友善地表示了欢迎。

　　带他的老编修姓陈，名鹤年，五十多岁，须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水晶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一丝不苟。他给王善良安排了第一项任务——核对太宗皇帝在位最后一年的一批奏章。

　　“这批奏章数量不少，但很重要。”陈鹤年将厚厚一摞档案放在王善良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你慢慢看，不着急。关键是仔细，不能出错。”

　　王善良看着那摞比自己膝盖还高的档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自己在翰林院的第一天工作。

　　工作比他想象中要枯燥得多。每天就是看档案、核对日期、比对笔迹、查找遗漏，偶尔还要去宫中的档案库调取旧档。一整天坐下来，腰酸背痛，眼睛发花，比他以前在外面跑一天还要累。

　　但他没有抱怨。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每一个新入翰林院的人，都要从这些枯燥的基础工作做起，没有人能例外。

　　半个月后，他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他甚至开始从那些泛黄的奏章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比如某位大臣在某年某月某日上了一道奏章，语气措辞和他平时的为人截然不同；比如某件重大决策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争论。这些细节对于修史来说可能并不重要，但却让王善良对那些尘封的历史有了更鲜活的理解。

　　五月中的一天，王善良正在史馆中埋头核对一份档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士兵出现在门口，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善良身上。

　　“王编修，陛下召您入宫觐见。”

　　王善良放下手中的档案，抬起头来，有些意外。他入翰林院一个多月来，皇帝从未单独召见过他。他不知道这次召见是为了什么，但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恐怕不只是为了问问他修史的进度。

　　他整了整官服，跟着那名士兵走出了翰林院。午后的阳光炙热而明亮，将皇城的琉璃瓦照得闪闪发光。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在一座熟悉的偏殿前停下了脚步——就是上次他独自面对皇帝的那座没有匾额的偏殿。

　　士兵在殿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陛下在里面等您。”

　　王善良推门而入。

　　殿中依然光线昏暗，帷幔低垂。皇帝坐在那张普通的木榻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看起来就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来喝茶一样随意。但王善良注意到，皇帝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份打开的奏章，奏章旁边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来了？”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吧。”

　　王善良谢过恩，在锦墩上坐下。皇帝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在翰林院待得还习惯吗？”皇帝问。

　　“回陛下，还算习惯。”王善良答道，“陈编修对臣很是照顾，臣正在学习修史的基本功。”

　　皇帝点了点头：“陈鹤年是个老实人，跟着他学，不会走弯路。”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那封火漆信上，“今天叫你来，不是因为翰林院的事。是因为这个。”

　　他将那封信拿起来，递给王善良。

　　王善良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上面印着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下抓着一条蛇。和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心中一震，抬头看向皇帝。

　　“打开看看。”皇帝说。

　　王善良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上的字迹他并不陌生——那是苏涣的笔迹。但信中的内容，却让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凝重起来。

　　信上说，苏涣在江南追查张伯渊残余势力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张伯渊虽然死了，但他与辽国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完全中断。有人在暗中接手了张伯渊的网络，继续向辽国输送情报。而这个人的身份，苏涣在信中只写了四个字——

　　“宫中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