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14、 殿试 春

　　春闱放榜之后，紧接着便是殿试。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在皇宫的崇政殿举行。所有通过春闱的贡士均可参加，最终根据成绩划分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虽然殿试一般不淘汰考生，但排名的高低直接影响授官的好坏，因此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殿试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五日。

　　王善良提前一天接到了礼部的通知，告知他殿试的流程和注意事项。通知上写得密密麻麻，从着装到行礼，从答题到交卷，每一个细节都有严格的规定。王善良看了两遍，将要点记在心中，然后放下通知，早早地上床休息了。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天还没亮，所有参加殿试的贡士便在礼部门口集合，由礼部官员统一带领，列队进入皇宫。

　　这是王善良第四次踏入皇宫。但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前三次他是以查案者的身份来的，带着证据和秘密，怀着忐忑和戒备；而这一次，他是以考生的身份来的，带着笔墨和才华，怀着对未来的期待。

　　崇政殿比他想像中要宏伟得多。大殿高约五六丈，数十根合抱粗的朱漆柱子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头顶是精美的藻井，彩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大殿中整齐地排列着数百张矮几和蒲团，每张矮几上都摆好了笔墨纸砚。

　　贡士们按照礼部官员的指引，找到各自的位置，跪坐在蒲团上。王善良的位置在中间偏左，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他跪坐下来，将笔墨摆好，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辰时正，钟鼓齐鸣。

　　皇帝从后殿缓步走出，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在太监的搀扶下登上御座。殿中所有贡士齐齐伏身下拜，山呼万岁。皇帝在御座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数百名贡士，然后微微颔首，示意考试开始。

　　礼部官员高声宣读了考题。

　　今年的殿试题目是一道策问题，问的是关于吏治澄清之道。题目不算偏，但也不简单——吏治问题历来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涉及面广，牵扯深，要想答得出彩，不仅需要扎实的经史功底，还需要对现实政治有深刻的理解。

　　王善良读完题目，没有急着动笔。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睁开眼睛，提起笔，开始在试卷上书写。

　　他从小处入手，以一个县令的视角展开论述，从官吏的选拔、考核、监督三个方面入手，层层递进，最后归结到“法治与人治相辅相成”的核心观点上。他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用过多的典故，而是用平实而有力的语言，将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数百支笔同时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皇帝坐在御座上，时而低头翻阅奏章，时而抬头扫视殿中的考生，目光平静而深邃。

　　王善良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微微抬起头，正好与皇帝的目光相遇。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目光。

　　王善良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答卷。

　　三个时辰后，考试结束。礼部官员将试卷一一收走，贡士们依次退出崇政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王善良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连续写了三个时辰，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殿试的成绩要等三天后才能公布。这三天，是所有贡士最难熬的三天。王善良倒没有太过焦虑，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结果如何，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三天后，殿试放榜。

　　一甲三名，由皇帝亲自宣布。所有贡士齐聚崇政殿，等待最终的結果。王善良站在人群中，心情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礼部官员展开金榜，高声唱名——

　　“一甲第一名，状元——苏州府，顾文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一个年轻的学子从队列中走出，跪拜谢恩，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一甲第二名，榜眼——杭州府，沈知行。”

　　又是一阵掌声。

　　“一甲第三名，探花——”

　　礼部官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名单上的名字没有看错。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念出了那个名字：

　　“汴京府，王善良。”

　　王善良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身边的同榜进士们纷纷向他投来祝贺的目光，直到礼部官员第二次喊出他的名字，他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考中了探花，一甲第三名。

　　他走出队列，跪拜谢恩。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王善良，你那一篇策论，朕看过了。写得不错。”

　　“臣，谢陛下夸奖。”王善良的声音有些发紧。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王善良回到队列中，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站在他旁边的崔景安激动得比他本人还厉害，如果不是场合不允许，估计已经跳起来抱住他了。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王善良耳边说：“王兄！探花！你是探花！天哪！我居然跟探花住同一间宿舍！”

　　王善良忍不住笑了出来。

　　殿试结束后，按照惯例，新科进士要跨马游街，接受百姓的欢呼和祝贺。王善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官服，头戴乌纱，骑在一匹装饰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走在游街队伍的前列。

　　汴京城的主干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万人空巷。人们争相目睹新科进士的风采，尤其是那三位一甲得主——状元、榜眼、探花。鲜花和香囊从道路两旁纷纷抛来，落在王善良的马前和马后，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喜悦的气息。

　　王善良骑在马上，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终于，他在一处街角的茶棚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欧阳倩站在茶棚的阴影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目光中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王善良朝她笑了笑，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游街的队伍，缓缓向前行去。

　　春风拂过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吹动了新科进士们红色的官袍，吹动了道路两旁百姓们的衣袂，也吹动了那座古老都城上空飘扬的旗帜。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春风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