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13、 放榜 春

　　春闱结束后，王善良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三场考试，九天的时间，他几乎耗尽了全部的精力。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连续几天的高强度书写，让他的手腕和手指都达到了极限。

　　考场外聚集着许多等候的家属和仆从，人声嘈杂，车马络绎不绝。王善良在人群中看到了欧阳倩——她依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色棉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王善良一眼就看到了她。

　　“考得怎么样？”欧阳倩递给他一只还温热的包子。

　　“不知道。”王善良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该答的都答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考官怎么判了。”

　　欧阳倩没有再多问，两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回走。二月的汴京城已经有了些许春意，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街上的行人也比冬日里多了不少，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回到国子监后，王善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崔景安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像是约好了一样，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上，鼾声此起彼伏，把隔壁宿舍的人都吵得哭笑不得。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

　　春闱放榜通常在三月中旬，为期一个月的等待，对于所有参加考试的学子来说，都是一场煎熬。有人天天往礼部门口跑，打听放榜的消息；有人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谁也不见；也有人故作洒脱，日日饮酒作乐，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焦虑。

　　王善良属于那种表面平静内心也在翻腾的类型。他每天照常读书写字，偶尔和崔景安下几盘棋，日子看起来过得很规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那张还没有张贴出来的榜单——上面会有他的名字吗？如果有，会在第几行？

　　三月初十，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礼部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数以千计的考生和家属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着礼部大门的方向，等待着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刻。

　　王善良没有去挤。他站在街对面的一座茶楼的二楼，要了一壶茶，靠着栏杆，远远地望着对面的人潮。欧阳倩坐在他对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

　　“你真的不着急？”欧阳倩问。

　　“急也没用。”王善良说，“榜单就在那里，不会因为我着急就多一个名字，也不会因为我不着急就少一个名字。与其去人堆里挤得满头大汗，不如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结果。”

　　欧阳倩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她注意到王善良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辰时三刻，礼部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两名差役抬着一张巨大的黄纸从门内走了出来，将榜单贴在门外的告示栏上。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呼喊声、哭声、笑声瞬间爆发出来，整条街道沸腾了。

　　王善良依然坐在茶楼上没有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那张被层层人群包围的榜单。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着茶楼的方向狂奔而来——是崔景安。他跑得太急，差点被路边的台阶绊倒，但他完全顾不上，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看起来滑稽极了。

　　“王兄！王兄！”崔景安冲上茶楼，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话都说不连贯了，“中了！中了！我们都中了！”

　　王善良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第几？”他问。

　　“我——我排第九十七！”崔景安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呢！你快去看看！你的名次比我高多了！”

　　王善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下了茶楼。他穿过拥挤的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到告示栏前。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着：“这就是那个查办了张太傅案子的王善良……”

　　他站在榜单前，抬起头，目光从第一名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下看。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前十名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继续往下看，终于在第十三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王善良，汴京府，国子监贡生，第十三名。”

　　他站在榜单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第十三名。不是状元，不是榜眼，不是探花，甚至连前十都没有进。但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春闱正榜名次，意味着他已经正式成为了大宋朝的一名进士，拥有了授官的资格。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纸张有些粗糙，墨迹已经干了，但那两个黑色的字，却像是有温度一样，从他的指尖一直暖到了心底。

　　他转过身，看到欧阳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楼，正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两人隔着涌动的人潮对视了一眼，欧阳倩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竖起了大拇指。

　　王善良也笑了。他挤过人群，走到欧阳倩面前，轻声说了一句：“我中了。”

　　“我知道。”欧阳倩说，“我一直都知道你行。”

　　两人并肩站在礼部门口，看着那张巨大的黄榜在春风中微微摆动。榜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寒窗苦读的故事，而他的名字，也终于成为了其中的一个。

　　远处，崔景安还在人群中又蹦又跳，像一只快乐的猴子。阳光洒在礼部门前的石阶上，将整条街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