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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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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考之后,国子监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对于那些取得了春闱推荐资格的学子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春闱,又称礼部试,是天下读书人迈向仕途最重要的一道门槛。每隔三年举行一次,由礼部主持,全国的举子和国子监推荐的贡生同场竞技,录取名额不过区区数百人。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王善良获得了春闱的推荐资格,这意味着他将在次年二月与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千名考生一起,走进礼部的考场,用三天的时间,为自己的未来拼一个结果。
崔景安也获得了推荐资格,他兴奋了好几天,但兴奋过后便是深深的焦虑。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挑灯夜读,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也凹陷了下去。王善良劝他注意身体,他嘴上答应着,转头又捧起了书本。
王善良自己倒没有太过紧张。他不是不重视春闱,而是他经历过太多比考试更惊心动魄的事情,心态已经被磨炼得相当平稳。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每天读多少书、写多少文章,都有计划,不急不躁。
腊月中旬,苏涣来了一趟国子监。
他没有进门,只是托门房给王善良带了一句话——“张伯渊的案子已经彻底了结了,相关的人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流放的都流放了。你可以安心准备春闱了。”
王善良收到这句话,心中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他早已知道张伯渊被赐死的消息,但整个案子的后续处理一直牵动着他的心。如今苏涣亲口告诉他案子已经了结,意味着这件事终于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欧阳倩。欧阳倩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那就好。吴家的人,可以安息了。”
除夕夜,汴京城里爆竹声声,烟花漫天。
国子监放了假,学生们大都回家过年了。宿舍里只剩下王善良和崔景安两个人——崔景安的家在相州,路途遥远,来回不便,便留在了京城过年。两人在宿舍里架了一只小火炉,煮了一锅羊肉汤,又买了一壶酒,算是年夜饭。
“王兄,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崔景安喝了几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王善良端着酒杯,想了想,说:“希望能考上吧。也不求多好的名次,能中就好。”
“你肯定能的!”崔景安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连太傅都能扳倒,区区一个春闱算什么!”
王善良被他逗笑了:“那不一样。扳倒太傅靠的是证据和运气,考试靠的是真本事。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反正我觉得你能行。”崔景安固执地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来,干一杯,预祝我们两个都金榜题名!”
两只粗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将整座汴京城照亮了一瞬。
正月初七,春闱的日子定了下来——二月初九开考,连考三场,每场三天。
消息一出,整个国子监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那些获得了推荐资格的学子们,脸上的笑容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专注的神情。就连一向沉稳的王善良,也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二月初八,考试前夜。
王善良没有熬夜看书。他早早地洗了脚,上了床,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出神。崔景安还在灯下翻着一本策论范文,翻了几页,又合上,又翻开,明显心不在焉。
“崔兄,早点睡吧。”王善良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知道。”崔景安放下书,吹了灯,躺了下来。黑暗中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王兄,你说,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
王善良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下次再考。你才二十四岁,还有的是机会。”
“可是我爹娘……”
“你爹娘希望你光宗耀祖,但他们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王善良打断了他,“考不上春闱,天不会塌下来。你还年轻,有才华,有毅力,就算这一次不成,下一次也一定能成。”
崔景安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王善良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国子监的大院里便站满了人。考生们穿着统一的考服,背着考篮,在晨光中列队等候。礼部派来的官员点名核对身份,发放考牌,一切井然有序。
王善良站在队伍中,手里提着自己的考篮。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干粮和水壶,还有一只小小的炭炉——考场里不给供暖,全靠这只炭炉取暖。他回头看了一眼国子监的大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欧阳倩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朝他挥了挥手。
王善良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礼部考场的方向。
考场的大门缓缓打开,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巴,将数千名考生吞入了腹中。王善良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心中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所有的紧张、焦虑、期待,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专注。
他找到自己的考舍,坐下,铺开试卷,提起笔。
窗外,二月的春风正吹过汴京城,吹化了最后一片残雪,吹绿了枝头的第一抹嫩芽。新的一年,新的季节,新的开始。
而他的笔下,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