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11、大考 十

　　十一月底，汴京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整座国子监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中。屋顶上、树枝上、石阶上，到处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学生们缩着脖子在廊庑之间穿梭，怀里抱着书本，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团团雾霭。

　　大考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连考三天，每天考一场。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策论，第三场考诗赋。三场成绩综合评定，排名靠前者将获得次年春闱的推荐资格——这才是所有国子监学生最看重的东西。

　　王善良对此倒没有太大的执念。他入国子监本就是皇帝的特恩，赐同进士出身的身份也已经到手，即便大考成绩不理想，也不影响他的前途。但既然坐在了国子监的课堂上，他也不愿意敷衍了事，该准备的还是认真准备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崔景安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上烙饼一样折腾到半夜，最后还是爬起来点灯看书。王善良被他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崔兄，你这样熬夜，明天考试的时候犯困，反而得不偿失。”

　　“我知道，但我睡不着啊。”崔景安愁眉苦脸地说，“这一考关系到明年能不能参加春闱，我爹娘在家里指望着我光宗耀祖呢，要是考砸了，我都没脸回去了。”

　　王善良披衣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崔兄，你在国子监读了两年书，功底扎实，只要正常发挥，不会差的。你现在缺的不是复习，是睡觉。”

　　崔景安叹了口气，合上书，吹了灯，重新躺下。黑暗中安静了片刻，他又开口了：“王兄，你就不紧张吗？”

　　“紧张。”王善良说，“但紧张也没用。该看的书我都看过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剩下的，就交给考官吧。”

　　崔景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王兄，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什么都看得开。”崔景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我要是能有你一半的豁达，估计晚上就能睡得着觉了。”

　　王善良没有回答。他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的雪光映出的一片微白，心中默默地想——他不是看得开，他只是经历过比考试更让人紧张的事情。当你曾经在紫宸殿上被满朝文武注视过，曾经和三朝元老面对面喝过茶，曾经在皇帝面前陈述过生死攸关的证词——区区一场考试，确实算不上什么了。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国子监的大院里，考生们鱼贯而入，按照各自的名次找到对应的考舍。考舍是一间间独立的小屋子，只有一桌一椅一炭盆，四面通风，冷得像个冰窖。王善良找到自己的考舍，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等着发卷。

　　第一场考经义。试题发下来，王善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中有了底。题目不算偏，都是四书五经中的重点篇章，只要平时认真读过，都能答得上来。他提起笔，不紧不慢地开始答题。

　　考场中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监考的博士穿着厚厚的棉袍，在过道中来回踱步，目光在每一间考舍中扫过，防止有人作弊。王善良沉浸在自己的答卷中，完全忘记了时间和寒冷，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几乎握不住笔了。

　　第一场考完出来，崔景安迎上来，迫不及待地问：“王兄，你答得怎么样？”

　　“还行。”王善良说，“该答的都答了。”

　　崔景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也觉得不算太难，比我预想的要简单一些。”

　　第二天的策论，题目是关于西北边防的。这道题让不少考生犯了难——国子监的学生大多擅长经义和诗赋，对于具体的军国实务，了解得并不多。但王善良不一样，他亲身参与过玄武司的案子，对边防和军务有过深入的接触和思考。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千多字，从边防形势到军备调度，从将帅选拔到民心凝聚，条分缕析，言之有物。

　　第三天的诗赋，是王善良的弱项。他虽然也读过不少诗词，但自己动笔写，总觉得少了些灵气。他老老实实地按照格律写了一首七律，内容中规中矩，谈不上出彩，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三场考完，所有考生都像是脱了一层皮。国子监放了三天假，让学生们好好休息。王善良没有出去玩，而是窝在宿舍里睡了整整一天，把连日来欠下的觉一次性补了回来。

　　放榜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那天一大早，国子监的告示栏前就挤满了人。王善良没有去挤，他站在人群外围，等里面的人渐渐散了一些，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崔景安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通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王兄！我中了！我排名第九！”

　　“恭喜崔兄！”王善良由衷地为他高兴。

　　“你呢你呢？你排第几？”崔景安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告示栏前面挤，“快看看你的名字！”

　　王善良被他拉到告示栏前，抬头从上往下看——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一直看到第五名，他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五名。”王善良轻声念了出来。

　　“第五名！”崔景安比他还激动，“王兄你第一次参加大考就考了第五名！你真是太厉害了！”

　　王善良看着告示栏上自己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一个在枯井边勘察骨骸的白身书生，如今却已经站在了国子监的告示栏前，名列前茅。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他笑了笑，转身对崔景安说：“走吧，今天我请客，去醉仙楼吃一顿好的。”

　　“好嘞！”崔景安欢天喜地地跟在他后面，两人踏着积雪，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门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是欧阳倩。

　　她看到王善良出来，扬了扬手中的一只酒葫芦，笑着说：“听说你考了第五名，特地来给你庆贺的。”

　　王善良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在寒风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暖的、踏实的感觉。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是一壶热乎乎的黄酒，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走吧。”他说，“一起去醉仙楼。”

　　三人并肩踏着积雪，朝街口走去。身后，国子监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