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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国子监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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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国子监读书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初一。
王善良提前三天去国子监报到,领了校服、书册和宿舍的钥匙。国子监的宿舍是两人一间,与他同舍的是一个来自相州的年轻学子,姓崔,名景安,比王善良大三岁,已经在国子监读了两年书。崔景安为人憨厚老实,说话带着浓重的相州口音,第一天见面就热情地帮王善良铺好了床铺,还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笔记借给他看。
“王兄,你是不知道,国子监的博士们讲课快得很,一节课能讲半本书。”崔景安操着浓重的口音,一脸认真地告诫王善良,“你要是跟不上,尽管来问我,别不好意思。”
王善良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多谢崔兄,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
国子监的生活比他想象中要充实得多。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开课,午时休息一个时辰,未时继续,直到酉时方才散学。课程涵盖经史子集、律法算术、礼仪骑射,几乎无所不包。博士们一个个都是饱学之士,讲起课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让王善良大开眼界。
他原本以为自己读了十几年书,底子还算扎实,但进了国子监之后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同窗中有不少人自幼便被称为神童,十三四岁就能背诵十三经,作诗填词信手拈来。王善良在他们中间,虽然不至于垫底,但也只能算是中人之资。
不过他并不气馁。他从小就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人,他靠的是勤奋和韧性。别人读一遍就能记住的文章,他读三遍;别人做一遍就能理解的题目,他做五遍。渐渐地,博士们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但刻苦用功的年轻人,偶尔会在课后把他叫到跟前,额外指点几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每隔几天,欧阳倩会来国子监看他。她通常不会进门,只是在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等他,手里要么提着一包点心,要么揣着一壶热酒。两人就在槐树下坐着,聊一聊各自的近况。
欧阳倩的捕头生涯依然忙碌。汴京城里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案子,偷盗、斗殴、诈骗、拐卖,层出不穷。她带着手下的几个捕快东奔西跑,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似乎很喜欢这种生活,每次说起自己破获的案子时,眼睛里都闪着光。
“前几天抓了一个人贩子,在城东拐了好几个小孩。”欧阳倩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说,“我跟了他三天,最后在城郊的破庙里把他堵住了。那家伙还想跑,被我一脚踹翻了,捆了个结实。”
王善良笑着听她讲,偶尔插一两句话。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在国子监里待了一天,脑袋被四书五经塞得满满当当,出来听欧阳倩讲一讲那些鲜活生动的案子,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有一天,欧阳倩带来了一封信。
信是苏涣写来的,信封上只写了“王善良亲启”五个字。王善良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张案已结。赐鸩,留全尸。家人流放三千里,不株连。慎言免坐。”
王善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水榭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他提到孙子时声音中的颤抖,想起他最后跪在紫宸殿金砖上的那个背影。三朝元老,一代帝师,最终以一壶鸩酒结束了生命。这个结局,不算冤枉,但也谈不上痛快。
他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没有对欧阳倩多说什么。欧阳倩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说了一句“我走了”,便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中。
日子继续往前流淌。
国子监的课程越来越紧,年底的大考即将来临,所有的学生都在埋头苦读。王善良也不例外,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宿舍熄灯之后还要点着蜡烛再看一个时辰的书。崔景安被他这股拼劲感染了,也跟着他一起熬夜,两人常常对坐在一盏油灯下,各自捧着书本,读到深夜。
大考的前一天傍晚,王善良从课堂上出来,发现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欧阳倩。
那个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身形清瘦,站在夕阳的余晖中,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翻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是张慎言。
王善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从张伯渊案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张慎言。他听说过张家的结局——张伯渊赐死,家产充公,家人流放三千里。张慎言因为是长孙,本应在流放之列,但最终被免除了刑罚,保留了功名和职务。这在整个汴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有人说这是皇帝念在师生之情的份上网开一面,也有人说是有人在背后替张慎言说了情。
只有王善良知道,那个“有人”是谁。
“王公子。”张慎言率先开口,声音平静,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好久不见。”
王善良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三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公子,别来无恙。”王善良说。
张慎言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他将手中的那卷书递给王善良:“这本书,是我祖父生前最后读过的一本。他走之前,托人转交给我,说让我有机会的话,把它送给你。”
王善良接过那卷书,低头一看,是一本《论语》,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苍劲有力的批注——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是张伯渊的笔迹。
王善良合上书,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张慎言:“张公子,你恨我吗?”
张慎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恨过。在得知真相的头几天,我恨不得杀了你。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祖父做的那些事情,不是你编造出来的。你没有冤枉他,你只是让真相浮出了水面。恨你,就等于否定我祖父确实做过那些事。我不能那样做。”
他收回目光,看着王善良,微微一笑:“所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感谢你。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他说完,朝王善良拱了拱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孤独的轮廓。
王善良站在老槐树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论语》,又抬头望了望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然后转身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大考在即,还有很多书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