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09、 余音 紫

　　紫宸殿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张伯渊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殿中依然一片死寂，大臣们垂手而立，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沉默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回忆起少年时太傅教他读书的情景，还是在权衡接下来的棋该如何落子。

　　终于，皇帝收回了目光，落在了王善良身上。

　　“王善良，你起来吧。”

　　王善良谢恩起身，垂手站在殿中。他能感觉到两侧大臣们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忌惮的，也有不善的。他一个白身书生，站在紫宸殿的正中央，被满朝文武注视着，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皇帝没有让他退下，也没有再问他什么。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折，翻开，念了几行，然后放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开口：“张伯渊一案，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苏涣，你协理此案，所有证据由你统一管理。”

　　苏涣从队列中出列，躬身领旨：“臣遵旨。”

　　“陆震。”

　　“臣在。”陆震从武将队列中跨出一步。

　　“禁军全面接管张府及张家所有产业的守卫，在案件审结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任何物品流出。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

　　皇帝一道道命令颁布下去，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大臣都出列领旨，殿中的气氛在皇帝的雷厉风行中渐渐从震惊转为肃然。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帝对这件案子早有准备，所有的步骤都已经在心中谋划妥当，只等今天这个时机。

　　最后，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王善良身上。

　　“王善良，你虽然不是朝廷命官，但在此案中出力甚巨，于社稷有功。朕本应封赏于你，但你一介白身，骤登高位，恐难服众。朕思来想去，决定先给你一个出身——”

　　他顿了顿，说道：“即日起，着你入国子监读书，赐同进士出身。待学业有成，再行授官。”

　　这个决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国子监是天下最高学府，能入国子监读书的，不是王公贵族的子弟，就是各地选拔上来的顶尖才俊。而“赐同进士出身”更是极大的恩荣，相当于直接给了王善良一个官场的入场券，而且起点远高于普通的科举士子。

　　王善良愣了一下，随即跪下行礼：“草民——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倦意：“好了，今日就到这里。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群臣依次退出紫宸殿。王善良混在人群中走出殿门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苏涣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走出宫门之后，苏涣才低声开口：“你今天在殿上的表现，很不错。”

　　“我什么都没做。”王善良说，“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苏涣说，“在那种场合，不说话比说话更难。你没有急于表功，没有趁机攀附，没有多说一个字——这让皇帝对你更放心。”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张伯渊会怎么处置？”

　　苏涣没有立刻回答。两人沿着宫门外的御街走了一段路，他才缓缓开口：“三司会审的程序走完，至少需要一个月。但结果其实已经定了——通敌叛国，按律当诛九族。皇帝念在师生一场的份上，可能会减等处罚，改为赐死，保留全尸，不株连家人。这已经是最仁慈的结果了。”

　　“张慎言呢？”

　　“他如果确实不知情，应该不会被牵连。”苏涣看了王善良一眼，“你让我转达给皇帝的那个请求，我已经递上去了。皇帝没有表态，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表态，就是默认了。”

　　王善良松了一口气。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两人在路口分别。苏涣往东，回他的小院；王善良往西，回文翰斋。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在闪烁，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变的城市。

　　王善良走到文翰斋门口时，看到欧阳倩正坐在门槛上等着他。她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回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他吃没吃饭。

　　“回来了。”王善良说。

　　“怎么样？”

　　“张伯渊被软禁了，三司会审。”王善良在她身边坐下，靠着门框，望着夜空中的星星，“皇帝让我去国子监读书，赐了同进士出身。”

　　欧阳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国子监？你？去读书？”

　　“怎么，我不像读书人吗？”

　　“像。”欧阳倩笑着说，“就是没想到，你查案查到最后，把自己查成了个官。”

　　王善良也笑了。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欧阳倩问。

　　“先把国子监的学业应付过去吧。”王善良说，“总不能辜负了皇帝的一番美意。你呢？”

　　“我？”欧阳倩想了想，“我打算继续当我的捕头。汴京城里每天都有案子，总得有人去查。”

　　“那挺好。”王善良说，“以后我如果在国子监里闷得慌，就出来找你查案子。”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在星空下击了一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开来，像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