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08、 东风破

　　苏涣接过那封信，没有再看，而是直接放入了一只新的密封袋中，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今天就递上去？”王善良问。

　　“今天就递。”苏涣将密封袋收入袖中，“不能再拖了。张伯渊既然已经主动找你谈话，说明他已经感知到了危险。一个感觉到危险的猎人，要么会选择逃跑，要么会选择反扑。我们不能给他反扑的机会。”

　　他说完，整了整衣冠，便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善良一眼：“你就在这里等着，哪里都不要去。天黑之前，我会给你消息。”

　　苏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王善良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在苏涣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开始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缓缓向西沉去。苏涣的小院里没有别人，王善良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光影在院墙上缓慢移动，心中反而出奇地平静。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傍晚时分，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苏涣，而是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年轻士兵。他看到王善良，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王公子，苏大人命属下前来传话——请公子即刻入宫。”

　　王善良站起身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入宫？现在？”

　　“是。轿子已经在巷口等候了。”

　　王善良没有多问，跟着那名士兵走出了小院。巷口果然停着一顶青呢小轿，两名轿夫垂手侍立。他弯腰钻进轿中，轿帘落下，轿子被稳稳地抬了起来，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这是他第三次入宫了。但这一次的心情，与前两次截然不同。前两次他是带着证据去叩门，是进攻的一方；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召去做什么的。是皇帝要褒奖他？还是要审问他？还是局势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王善良下了轿，发现等在宫门口的依然是上次那个老太监。老太监看到他，也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在前面带路。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文华阁，也没有去那座没有匾额的偏殿，而是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皇宫的最深处走去。王善良跟在他身后，默默地数着自己经过的门槛——九道、十道、十一道——每穿过一道门，守卫就更加森严一分，空气也似乎更加凝重了几分。

　　最终，老太监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上悬挂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紫宸殿。

　　这是皇帝正式召见群臣、处理国家大事的正殿。

　　王善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一个白身书生，竟然被召到了紫宸殿——这意味着今天的事情，绝非寻常。

　　老太监推开了殿门，侧身让开：“王公子，请。”

　　王善良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巨大的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映着头顶的灯影，仿佛踩在了一片流光之上。大殿的正中央，皇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穿着一身正式的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面色肃然。

　　但让王善良心头一震的，并不是皇帝的威严，而是殿中站着的人。

　　在皇帝御座的左侧，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紫色的朝服，腰佩金鱼袋，手持玉笏，身形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正是张伯渊。

　　他也在这里。

　　王善良的目光与张伯渊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老人的目光依然平静而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只是一次寻常的朝会。

　　在殿中两侧，还站着十几位朝中重臣——有枢密院的官员，有中书省的宰相，有御史台的言官。每个人的脸色都各不相同，有的凝重，有的茫然，有的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王善良走到殿中央，跪下行了大礼：“草民王善良，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让他平身。大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宫灯中的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善良，”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呈上来的那些证据，朕已经全部核实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位大臣，最后落在了张伯渊的身上。

　　“张太傅，”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伯渊身上。

　　那位白发苍苍的三朝元老，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笏，摘下了头上的官帽，放在地上。然后他撩起朝服的下摆，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贴在了冰凉的金砖上。

　　“臣，无话可说。”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着，“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先帝的托付，罪该万死。”

　　大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出声。那些站在两侧的重臣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脸色苍白，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皇帝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白发老人——那个曾经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为君之道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王善良注意到，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张伯渊，念在你侍奉三朝、教诲朕躬的份上，朕不让你在百官面前受辱。你且回府去，听候发落。”

　　张伯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微微发颤：“臣，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紫宸殿。他的背影在灯火中显得格外苍老和佝偻，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个背影隔绝在了外面的夜色之中。